第5章
趙大寶被帶走
趙家老宅門口，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
還沒進院，就聽見趙寶那殺豬般的嚎叫聲，比過年宰豬還淒慘。
“娘啊！我不去！我不去蹲號子！那是吃槍子的地兒啊！救我啊！”
趙東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八十年代初，雖然離那場著名的“嚴打”還有三年，但流氓罪這頂帽子扣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尤其是招惹了孫寡婦那種潑辣戶，大隊支書為了政績和風氣，肯定要上報派出所。
“姐，把腰杆挺直了。”
趙東側頭，看著神色緊張的趙素芬，
“記住，咱們現在是分了家的人，裡頭那幫不是親戚，是仇人。”
趙素芬攥緊了衣角，看著弟弟堅毅的側臉，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推開人群，大步走進院子。
院子中央，兩個穿著綠軍裝、戴著大蓋帽的公安同誌一臉嚴肅。
趙寶此時哪還有平日裡在村頭調戲大姑娘小媳婦的威風？
整個人癱軟如泥，褲襠濕了一大片，雙手死死抱著門口那棵老槐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又臊又臭。
“同誌，這是誤會！真的是誤會！”
劉桂花披頭散發，正死命拽著其中一個公安的胳膊，
“我兒是好人啊！是那個寡婦勾引他！你們不能抓他啊！”
“鬆手！再妨礙公務，連你一起帶走！”
公安同誌一聲厲喝，嚇得劉桂花一哆嗦。
就在這時，劉桂花渾濁的眼珠子一轉，猛地看見了走進來的趙東。那一瞬間，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三角眼裡迸射出令人心驚的惡毒光芒。
“東子！東子你來得正好！”
劉桂花瘋了似地衝過來，一把死死扣住趙東的胳膊，那力氣大得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你是當弟弟的，你得救你哥！你去跟警察同誌說，那天晚上是你！是你去蘆葦蕩的！你哥是冤枉的！”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瞬間炸了鍋。
“這劉桂花瘋了吧？讓小兒子給大兒子頂流氓罪？”
“嘖嘖，真是偏心偏到咯吱窩了，這可是要吃槍子的！”
趙東紋絲未動，隻是低頭看著那隻如同枯樹皮般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要我去頂罪？”
“你皮糙肉厚！你身板結實！”
劉桂花理直氣壯地吼道，唾沫星子亂飛：
“你哥身子骨弱，去了號子哪還有命在？你是他弟，你不去誰去？再說了，你還沒娶媳婦，名聲臭點怕什麼？你哥可是要娶城裡人的，不能有案底！”
“啪！”
趙東猛地一甩手，力道之大，直接把劉桂花甩了個踉蹌，一屁股坐在地上。
“名聲臭點怕什麼？”
趙東笑了，眼底卻是一片猩紅，
“也是，在你眼裡，我的命是草，趙寶的命是寶。既然這樣，那咱們就好好說道說道。”
“趙東！你怎麼跟你娘說話呢！沒大沒小的！”
一直蹲在牆根沒吭聲的三叔公趙德福站了起來。
他是趙家族老，平日裡最講究個宗族規矩，當然，這規矩隻用來壓榨老實人。
趙德福拄著拐杖，邁著四方步走過來，端著一副德高望重的架勢：
“東子啊，咱們老趙家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大寶要是進去了，整個老趙家都在十裡八鄉抬不起頭。你年輕，身體好，進去蹲個一年半載的，出來還是一條好漢。聽三叔公一句勸，這事兒你替大寶扛了，算是你對你爹娘儘孝了。”
“儘孝？”
趙東被氣笑了，“三叔公，您這拐杖是不是杵歪了？流氓罪，那是可能會吃花生米的！您讓我去送死，這就是趙家的規矩？”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趙德福老臉一沉，拐杖把地戳得咚咚響，
“父母之命大如天！讓你頂個罪怎麼了？養你這麼大是乾什麼吃的？”
“不就是坐牢嗎？為了家族臉麵，你就不能犧牲一下？”
“我不去！”
趙東聲音如雷，“誰愛去誰去！這牢飯，我不吃！”
“你個白眼狼！我不活了！”
劉桂花見軟的不行來硬的，又開始撒潑打滾，一頭就要往趙東懷裡撞， “你不去頂罪，我就撞死在你麵前！讓你背上一輩子不孝的罵名！”
那兩個公安同誌眉頭緊鎖，正要上前製止這場鬨劇。
突然——
“夠了！”
一聲淒厲的嘶吼，像是一道驚雷劈在院子上空。
所有人都是一愣。
隻見一向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趙素芬，此刻像是一頭發了瘋的母獅子。
她幾步衝到正屋窗台，一把抄起劉桂花平時用來剪鞋底的大鐵剪刀。
寒光一閃。
“我看誰敢逼東子！”
趙素芬雙眼通紅，渾身顫抖，那把生了鏽的大剪刀，尖兒卻死死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素芬！你乾什麼！快放下！”
一直躲在後麵的趙鐵柱嚇得煙袋鍋子都掉了，這要是出了人命，那就是橫死，大凶啊！
“別叫我名字！我覺得惡心！”
趙素芬猛地擼起這一年來一直沒舍得換的長袖單衣。
昏黃的月光下，那條瘦弱得隻剩骨頭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傷痕。
有青紫的淤青，有指甲掐出的血痕，還有一個個圓形的煙疤，觸目驚心。
全場一片死寂。
連那兩個見多識廣的公安同誌都倒吸一口涼氣。
“看見了嗎？大家夥都看見了嗎？”
趙素芬哭著吼道，眼淚順著枯黃的臉頰往下淌，聲音卻從未有過的決絕：
“這是去年冬天，趙寶嫌洗腳水燙，拿開水潑的！”
“這是前年，娘為了給趙寶買的確良襯衫，不讓我吃飯，我不小心偷吃了一口紅薯皮，被她拿火鉗子燙的！”
“東子從六歲起就睡在豬圈棚頂上！大冬天連床棉被都沒有，隻有稻草！趙寶呢？趙寶蓋著八斤重的新棉花被，吃著白麵饅頭，還嫌棄東子身上有味兒！”
“你們養我們？那是我們在養這個家！養這個廢物！”
趙素芬手中的剪刀因為激動，在脖子上劃出了一道血線，鮮紅的血珠滾落，刺痛了趙東的眼。
“姐！”
趙東心頭劇痛，就要上前。
“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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