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說媒
日子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南海村的碼頭邊，南海號靜靜地停著，船身上的漆還新，在陽光下泛著光。幾個年輕人在船上收拾漁網，說說笑笑，偶爾傳來幾聲打鬨的動靜。
葉舒韓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
蝦仔已經三十了，黑了，壯了，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但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二娃也二十七了，瘦高個，戴著眼鏡，手裡永遠拿著那個記滿了數字的小本子。阿強還是憨憨的，不愛說話，但乾活最踏實。陳小海也二十出頭了，成了船上最年輕的船員，跟著老鄭學掌舵，進步飛快。
他看著他們，就像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樹，一年一年長高，一年一年茂盛。
十年了。
真的十年了。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清晨，他從一場大夢中醒來，看到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趴在床邊，奶聲奶氣地喊他“阿韓”。
那時候他二十六歲，一無所有，欠著債，帶著娃，連輛像樣的車都沒有。
現在他三十六歲，有船，有合作社，有這片海，有這些跟著他乾的人。
還有愛靈。
他的閨女，十三歲了，在市裡最好的中學上學，跟著省畫院的老師學畫畫，夢想著考清華美院。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那片藍得發亮的海，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舒韓哥！”
蝦仔從船上跳下來，跑到他麵前。
“舒韓哥，今天的魚獲不錯，老鄭叔說能賣個好價錢。”
葉舒韓點點頭：“行，你們辛苦。早點回去歇著。”
蝦仔嘿嘿笑著，卻沒走，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舒韓哥，我聽說阿婆這幾天老往你家跑？”
葉舒韓看他一眼：“你消息倒靈通。”
“那當然。”蝦仔得意地笑，“村裡有什麼事能瞞過我？舒韓哥，阿婆是不是想給你說媒？”
葉舒韓沒說話。
蝦仔更來勁了：“舒韓哥，你也該找一個了。愛靈都上初中了，你一個人這麼多年，多不容易。”
葉舒韓踹他一腳：“去去去，乾你的活去。”
蝦仔笑著跑了，跑遠了還回頭喊：“舒韓哥，要是有好消息，記得請喝酒啊！”
葉舒韓無奈地搖搖頭。
他轉身往回走，穿過那條鋪著青石板的巷子，兩邊是那些熟悉的房子。有人在門口曬魚乾，有人在院子裡擇菜，看到他都笑著打招呼。
“舒韓回來啦？”
“舒韓，今天收獲咋樣？”
“舒韓，晚上來家裡吃飯啊？”
他一一應著，心裡卻想著蝦仔剛才的話。
阿婆確實這幾天老往他家跑。
他心裡隱隱知道是為了什麼事，隻是一直在躲。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推開院門，那幾株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落了滿地。陳阿婆坐在石凳上，麵前放著兩碗糖水，看到他進來，就招手。
“阿韓，來，喝糖水。”
葉舒韓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接過碗，喝了一口。
陳阿婆看著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葉舒韓被看得發毛，放下碗：“阿婆，您有話就說。”
陳阿婆笑了：“行，那我就直說了。”
她放下手裡的碗，正了正身子。
“阿韓，你今年三十六了。”
葉舒韓點點頭。
“愛靈十三了。”
葉舒韓又點點頭。
陳阿婆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心疼。
“阿韓，你有沒有想過，再找個人？”
葉舒韓愣了一下，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
“阿婆，您說什麼呢？”
“我說，再找個媳婦。”陳阿婆一臉認真，“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這麼多年了。愛靈越來越大，有些事，你一個大男人，照顧不過來。”
葉舒韓放下碗，笑了笑：“阿婆，我挺好的。愛靈也挺好的。不用找。”
陳阿婆搖搖頭：“你挺好？你哪兒好？每天起早貪黑，回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衣服破了沒人補，病了沒人照顧。這叫挺好？”
葉舒韓不說話了。
陳阿婆繼續說：“愛靈那丫頭，我看著長大的。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想媽。上回她回來，我看到她在林靈的照片前站了好久。你們爺倆，缺個女人。”
葉舒韓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愛靈小時候，有一次發燒，他抱著她在鎮上的衛生院排隊。旁邊一個小孩有媽媽抱著，一邊輸液一邊喝媽媽喂的粥。愛靈看著那邊，什麼也沒說，隻是把臉埋在他懷裡。
他那時候就想過，她是不是想要個媽媽。
可她從來沒說過。
“阿婆，這事以後再說吧。”
陳阿婆看著他，歎了口氣。
“阿韓，阿婆不是催你。阿婆是心疼你。你這些年，太苦了。”
葉舒韓低下頭。
“我知道你心裡有林靈。”陳阿婆的聲音輕輕的，“可她走了十年了。你還年輕，該有自己的生活。”
葉舒韓沒說話。
陳阿婆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你先想想，不著急。”
說完，她轉身走了。
葉舒韓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株三角梅，看了很久。
晚上，愛靈打來電話。
“阿韓，今天咋樣？出海累不累？”
葉舒韓說：“不累。你呢？功課多不多？”
“還行。”愛靈的聲音脆脆的，“沈老師說下周帶我們去海邊寫生，讓我好好準備。”
“海邊？哪個海邊？”
“就咱們村啊。”愛靈笑了，“阿韓，下周我回來，你帶我趕海好不好？”
葉舒韓也笑了：“好。”
沉默了一會兒，愛靈突然問：“阿韓，阿婆今天是不是去咱們家了？”
葉舒韓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她下午給我打電話了。”愛靈說，“說了好多話。”
葉舒韓沒說話。
“阿韓。”愛靈的聲音輕輕的，“阿婆說的那些事，你怎麼想的？”
葉舒韓握著電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愛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就自己說下去。
“阿韓，我不反對。”
葉舒韓愣住了。
“愛靈……”
“真的。”愛靈說，“阿婆說得對，你一個人太累了。我馬上要上高中，以後上大學，工作，陪你的時間越來越少。阿韓，你應該有個人陪著。”
葉舒韓聽著電話裡女兒的聲音，心裡又酸又暖。
“阿韓，不管你怎麼想，我都支持你。”
掛了電話，他坐在院子裡，看著那片月光下的海。
遠處，海浪聲一陣一陣，像是這片海在輕輕說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陳阿婆又來了。
這次她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手機，一進門就喊：“阿韓，快來看！”
葉舒韓正在院子裡補漁網，抬起頭：“看什麼？”
陳阿婆把手機遞到他麵前：“你看這個姑娘，好不好看？”
葉舒韓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個女孩子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紮著馬尾，站在一片花海裡笑。長得挺清秀，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很溫和。
“阿婆，您這是……”
“這是秦雨。”陳阿婆在他旁邊坐下，“今年二十八，在市裡國企上班。她媽是我老姐妹的遠房親戚，我托了好幾層關係才聯係上的。”
葉舒韓頭大了：“阿婆，我不是說……”
“你先聽我說完。”陳阿婆打斷他，“這姑娘可不一般。重點大學研究生畢業，學畫畫出身的，現在在設計院工作。她爸媽也是正經人，她爸開公司，她媽當老師。人家看了你的資料，說你是鄉村振興的典型，上過報紙，有本事，不嫌棄你帶孩子。”
葉舒韓搖搖頭：“阿婆，不匹配。人家研究生，我初中都沒畢業。”
“你這孩子！”陳阿婆急了，“人家看的是人，不是學曆。你這些年乾的這些事，哪件不比那些讀書人強？”
葉舒韓不說話。
陳阿婆又說：“人家姑娘也看了你的照片，說想見見。你就去見一麵，成不成另說，就當認識個朋友。”
葉舒韓沉默了很久。
“阿婆，我真不想……”
“阿韓！”陳阿婆站起來，眼眶都紅了，“你是不是想讓我這把老骨頭，操一輩子心？”
葉舒韓愣住了。
陳阿婆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靈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阿婆，幫我看著阿韓，別讓他一個人。這些年，我看著你一個人撐著，帶著愛靈，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你以為我心裡好受？”
葉舒韓說不出話來。
陳阿婆抹了抹眼角。
“你就去見一麵，行不行？行不行？”
葉舒韓看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滿是期待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去。”
相親的日子定在周六。
地點在市裡那家咖啡館，陳阿婆選的，說那裡環境好，適合年輕人。
葉舒韓提前一天去鎮上理了發，買了件新襯衫。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總覺得別扭。
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勉強了？
但他答應了陳阿婆，就得去。
周六早上，他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是愛靈。
“阿韓，今天相親，緊張不？”
葉舒韓說：“不緊張。”
“騙人。”愛靈笑了，“阿韓，你別緊張。那個秦阿姨我查過了，她們單位跟我們學校有合作，我看了她的資料，挺好的。”
葉舒韓愣住了：“你查她乾嘛？”
“當然要查啊。”愛靈理直氣壯地說，“萬一是個壞人呢？”
葉舒韓哭笑不得。
“阿韓。”愛靈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你好好去，別應付。我看過她的照片，挺好看的。你要是不喜歡，就直說；要是喜歡，就好好處。”
葉舒韓握著電話，說不出話來。
“阿韓，我希望你幸福。”
掛了電話，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株三角梅，看了很久。
然後他騎上那輛三輪車，往市裡去。
一路上，海風吹著，路邊的椰子樹嘩啦啦地響。
他想起愛靈小時候，抱著他的腿喊“阿韓”的樣子。
想起她第一次上學，哭著不肯鬆手的樣子。
想起她剛才說“我希望你幸福”時，那認真的語氣。
她真的長大了。
咖啡館在市中心一條安靜的街上，門麵不大，但裝修得很精致。他把三輪車停到旁邊的小巷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裡麵已經有人在等了。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紮著低馬尾，正低頭看著手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身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光。
葉舒韓走過去，在她對麵站住。
她抬起頭。
一張清秀的臉，眼睛不大，但很亮，像藏著星星。皮膚很白，不像海邊的人。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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