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海
出海的日子，和趕海完全不一樣。
趕海是在退潮後的灘塗上，腳踩著實地，頭頂著天，太陽曬著後背，彎腰低頭就能看見那些藏在沙裡的東西。那是踏實的，安穩的，一眼能望到頭的。
出海不是。
船離開碼頭的那一刻，陸地就慢慢變小了。先是村子變成一片白點，然後是海岸線變成一條細線，最後，四麵八方全是海。天是藍的，海是藍的，藍得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葉舒韓第一次出海的時候，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藍，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拋進了一個巨大的、陌生的世界裡，腳下隻有幾寸厚的木板，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海水。
他想起前世在電腦上看到的那些深海恐懼症的圖片，那時候覺得是矯情。現在他懂了，那不是矯情，是真的恐懼。
但也是真的自由。
南海號出海的日子，慢慢成了村裡的新節奏。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蝦仔、二娃、阿強就來到碼頭。老鄭最後一個到，檢查一遍設備，然後發動馬達。船突突突地離開碼頭，往遠處的海麵駛去。
傍晚，船回來的時候，碼頭上總聚著一些人。有的是等著分魚的，有的是來看熱鬨的，有的是單純來吹吹海風的。船一靠岸，大家就圍上去，看網兜裡那些活蹦亂跳的魚，看蝦仔興奮的臉，看二娃手裡記滿數字的小本子。
魚獲有多有少，有時候滿載而歸，有時候隻有幾斤雜魚。好的時候，大家眉開眼笑；差的時候，大家也不氣餒，說明天再試試。
老鄭說，這就是出海。有起有落，有得有失。不能因為今天少就灰心，也不能因為今天多就大意。
葉舒韓把這話記在心裡。
這天晚上，老鄭說要試試夜捕。
“有些魚，白天躲著不出來，晚上才活動。”他說，“而且晚上涼快，魚不容易死，能賣好價錢。”
葉舒韓問：“夜捕危險嗎？”
老鄭搖搖頭：“現在有雷達，有探魚器，比白天還安全。就是得熬一夜，你們年輕人受不受得了？”
蝦仔第一個舉手：“受得了！”
二娃和阿強也點頭。
葉舒韓想了想，說：“行，那就試試。”
傍晚六點，南海號再次出發。
這次船上多了幾樣東西——探照燈、保溫箱、還有一大兜乾糧和水。老鄭說，夜捕得在海上待一宿，天亮才能回來。
船離開碼頭的時候，夕陽正往海裡沉。整個海麵被染成金紅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碎金子。海岸線越來越遠，村子的燈光越來越小，最後，四周隻剩下海和天，還有漸漸暗下去的暮色。
天黑得很快。
太陽一落下去，天就黑了，黑得像有人拉上了一塊巨大的黑布。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石。月亮還沒升起來，海麵上黑漆漆的，隻有船頭的探照燈打出一道光柱，照出前麵十幾米的海麵。
蝦仔站在船頭，看著那片黑漆漆的海，有點發怵。
“老鄭叔，這……這也太黑了。”
老鄭笑了：“黑才正常。不黑怎麼抓魚？”
他指了指船上的儀器：“看到沒？這個是探魚器，底下有魚，它就會顯示。咱們就在這兒等著，魚群來了，就下網。”
幾個人圍在儀器前，盯著那個小小的屏幕。
屏幕上是綠色的，一條一條的波紋在動。偶爾能看到一些亮點，老鄭說是小魚，不值得下網。
等了大概一個小時，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大片亮點，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動的雲。
“來了！”老鄭喊，“準備下網！”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準備起來。老鄭一邊指揮，一邊盯著屏幕，嘴裡念叨著：“再等等……再等等……好，就是現在，下！”
網被拋進海裡，沉下去。船慢慢往前開，拖著網走。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蝦仔困了，靠在船艙裡打盹。二娃還撐著，盯著屏幕看。阿強坐在船尾，看著黑漆漆的海麵發呆。葉舒韓站在船頭，看著遠處偶爾閃過的漁火——那是別的漁船，也在夜捕。
老鄭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第一次夜捕？”
葉舒韓點點頭。
“怕不怕？”
葉舒韓想了想，說：“有一點。”
老鄭笑了：“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早死在海上。”
他靠著船舷，看著遠處的海麵，慢慢說：“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夜捕，嚇得腿都軟。那時候沒這些儀器，全靠經驗。黑漆漆的海上，什麼都看不見，就聽海浪聲，嘩嘩的，嘩嘩的，聽得人心慌。”
葉舒韓沒說話，隻是聽著。
“後來跑得多了，就不怕了。”老鄭說，“但也不敢大意。這片海，看著平靜，說變臉就變臉。得一直敬著它，供著它，不能得罪。”
葉舒韓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月亮升起來了。
是一輪彎月，細細的，像一片薄薄的銀箔貼在黑布上。月光灑在海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海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鹹腥的味道。
蝦仔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
“老鄭叔，幾點了？”
“十一點了。”
“網什麼時候收？”
“再等一個小時。”
蝦仔打了個哈欠，靠在船舷上，看著那片海。
月光下的海，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是藍的，亮的，熱鬨的。晚上是黑的，深的，安靜的。那種安靜裡，好像藏著什麼東西，隨時會冒出來。
“舒韓哥。”蝦仔突然開口，“你聽過幽靈船的故事嗎？”
葉舒韓愣了一下：“幽靈船？”
“對啊，就是那種……漂在海上的空船，沒人，但船上的燈還亮著，鍋裡的飯還熱著，人不知道去哪兒了。”蝦仔的聲音壓低了，“我聽我爺爺講過，他年輕的時候，真的見過一次。”
二娃也湊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假的？”
“真的！”蝦仔說，“我爺爺說，那天晚上，他們正在海上打魚，突然看到遠處有一條船。船上有燈，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們就劃過去，想打個招呼。結果靠近了一看，船上一個人都沒有。燈還亮著，鍋裡的魚湯還冒著熱氣，人卻不見了。他們嚇得趕緊劃走，頭都不敢回。”
二娃打了個寒顫：“你爺爺不會是在騙你吧？”
“騙我乾嘛？”蝦仔急了，“我爺爺從來不騙人！”
阿強也湊過來，憨憨地問：“後來呢？”
“後來他們就趕緊往回跑，跑了一夜，天亮才到家。”蝦仔說，“從那以後，我爺爺再也不敢夜捕了。”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聽著海浪嘩嘩的聲音。
月光下，海麵黑漆漆的，偶爾有魚跳出水麵，啪的一聲，又落回去。
葉舒韓突然笑了：“蝦仔，你講的這個故事，不會是想嚇我們吧？”
蝦仔臉一紅：“沒有沒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老鄭在旁邊聽著，笑了一聲：“你們這些年輕人，就知道瞎扯。哪有什麼幽靈船？都是自己嚇自己。”
蝦仔不服氣：“老鄭叔，您跑了一輩子海，就沒遇到過怪事？”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說：“遇到過。”
幾個人都豎起耳朵。
“有一次，我們船上的雷達壞了，在黑漆漆的海上漂了一夜。那天晚上，月亮也沒有，星星也沒有，什麼都看不見。就聽到海浪聲，嘩嘩的，嘩嘩的。突然，我聽到有人在喊我。”
“喊您？”蝦仔瞪大眼睛。
“對，喊我的名字。一聲一聲的，很清楚。”老鄭的聲音低沉下來，“我順著聲音看過去，什麼都沒看到。但那聲音還在響，就在不遠處。我就對著那個方向喊，誰？沒人應。但那聲音還在響。”
幾個人聽得毛骨悚然。
“後來呢？”二娃問。
“後來天亮了，我發現那個方向有一塊礁石。海浪打在礁石上，發出嗚嗚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人在喊。”老鄭笑了，“就是海浪聲，自己嚇自己。”
幾個人鬆了一口氣。
蝦仔嘀咕：“老鄭叔，您這是嚇人。”
老鄭哈哈大笑。
笑聲在夜海上飄散開，驚起幾隻海鳥，撲棱棱地飛遠了。
淩晨兩點，網收上來了。
滿滿一網魚，銀光閃閃的，在甲板上撲騰。有馬鮫魚，有紅友魚，有石斑魚，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蝦仔興奮得直跳，二娃拿著本子記數，阿強忙著把魚裝進保溫箱。
老鄭看著那些魚，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一網值好幾千。”
葉舒韓也笑了。
第一次夜捕，收獲不錯。
船往回開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月亮偏西了，海麵上更暗了。蝦仔他們累壞了，靠在船艙裡打盹。老鄭掌著舵，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麵。葉舒韓站在船頭，吹著海風，想著心事。
突然，他看到一個黑影。
在前方不遠處的海麵上，有一個黑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是什麼。
他心裡一緊，喊老鄭：“老鄭叔，前麵有個東西。”
老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個黑影。他拿起望遠鏡看了看，皺起眉頭。
“是條船。”
“船？”葉舒韓接過望遠鏡，對著那個方向看。
確實是一條船。一條舊船，船身破破爛爛的，沒有燈光，靜悄悄地漂在海麵上。
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蝦仔剛才講的那個故事，幽靈船……
不會這麼巧吧？
船越開越近，那條破船也越來越清晰。
是一艘老式的木漁船，船身長滿了藤壺，船帆破爛不堪，船上的設備鏽跡斑斑。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就那麼靜靜地漂著。
蝦仔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一看那條船，愣住了。
“舒韓哥，那……那是什麼？”
葉舒韓沒說話，隻是盯著那條船。
船漂得很近，近得能看清船上的東西。甲板上空蕩蕩的，沒有人。船艙的門開著，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不會……不會是幽靈船吧？”蝦仔的聲音發抖。
二娃也醒了，嚇得臉都白了。
阿強往後縮了縮，憨憨的臉上滿是恐懼。
老鄭皺了皺眉，拿起探照燈往那條船上照。
燈光打在船身上，照亮了那些藤壺，那些破爛的漁網，那些鏽跡斑斑的錨鏈。然後，燈光移到船艙門口。
就在那黑洞洞的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白的。
穿著白衣服的人影。
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直直地對著他們。
蝦仔發出一聲尖叫，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二娃抱住阿強，渾身發抖。阿強瞪大眼睛，嘴張得老大，說不出話來。
葉舒韓的心也跳得厲害，但他沒有動。他盯著那個人影，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個人影太高了。如果是人，不應該那麼高。
而且，它一直不動。
他拿起望遠鏡，仔細看。
一看，他差點笑出來。
那不是什麼幽靈，是一個晾在船上的白色雨衣。被風吹起來，遠遠看去，就像一個站著的人。
他放下望遠鏡，正要說話，突然看到那條船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個黑影，從船艙裡鑽出來，躡手躡腳地走到船邊，然後突然跳起來，揮舞著手臂，嘴裡發出嗚嗚的怪聲。
蝦仔又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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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這那，上船在娃二，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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