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起錨
決定做了，接下來就是乾。
葉舒韓先去找了船廠。
在清瀾港那邊，有一家做了幾十年的老船廠，專門造漁船。老板姓林，五十多歲，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帶著葉舒韓看了好幾款船，最後選中了一款。
“這款最合適你們。”林老板指著船說，“長度十二米，寬三米五，吃水淺，適合近海。配了最新的雷達和導航，還有自動識別係統，能提前預警。船上能裝兩噸貨，夠你們用的。”
葉舒韓問：“多少錢？”
“全套配齊，三十二萬。”
三十二萬。
他算了算合作社的賬，加上大家入股的，勉強夠。
“能優惠點嗎？”
林老板笑了：“你是老吳介紹來的，我給你算三十萬。再低，我就虧了。”
葉舒韓點點頭：“行，就它了。”
交了定金，簽了合同，船的事就算定下來了。
下一步，是人。
他通過漁政部門，聯係上了一位老船長。姓鄭，六十歲，乾了一輩子航海，跑過遠洋，帶過徒弟，現在退休在家。葉舒韓專程去請，老鄭聽了他的來意，沉默了一會兒。
“我聽說過你們村的事。”老鄭說，“那年大風暴，死了九個人。我那時候還在海上，聽說了，心裡難受了好幾天。”
葉舒韓點點頭。
“現在你們又要出海，不怕？”
葉舒韓說：“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出海。大家要吃飯，要還貸，要過日子。”
老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小子，有點意思。”他站起來，“行，我帶你們。不過我有條件。”
“您說。”
“第一，船上的人都得聽我的。我說不行，誰都不能出海。”
“第二，每天出海前，必須做安全檢查，一項都不能漏。”
“第三，遇到天氣不好，我說收就收，不能討價還價。”
葉舒韓點點頭：“都聽您的。”
老鄭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那就這麼說定了。”
船買好了，人請到了，接下來是培訓。
老鄭帶著蝦仔、二娃、阿強，還有幾個願意出海的年輕人，在碼頭上開了個培訓班。
第一天，講安全。
“上船第一件事，穿救生衣。不管你會不會遊泳，不管天多好，必須穿。”老鄭手裡舉著一件救生衣，“這東西，關鍵時候能救你的命。”
他教大家怎麼穿，怎麼係，怎麼檢查。穿好了，還要跳進水裡試，看浮不浮得起來。
蝦仔第一個跳下去，撲騰了幾下，浮起來了。二娃跟著跳，嗆了口水，但也浮起來了。阿強跳下去，沉了一下，又浮起來，憨憨地笑。
老鄭點點頭：“還行。”
第二天，講設備。
雷達怎麼看，導航怎麼用，通訊設備怎麼操作。老鄭一個一個教，一個一個考。誰沒學會，就留下來繼續練。
二娃學得最快，那些數字和線條，他一看就懂。老鄭誇他：“這小夥子聰明，以後能當船長。”
二娃不好意思地笑。
第三天，講氣象。
怎麼看雲識天氣，怎麼看風辨方向，怎麼提前預判風暴。老鄭指著天上的雲，一一道來。
“這種雲，叫積雨雲，黑壓壓的，底下平頂上圓，看到這種雲，就得趕緊收網往回跑。”
“這種風，叫海陸風，白天從海往陸吹，晚上從陸往海吹。摸清這個規律，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海，什麼時候該回來。”
大家聽得入神。
半個月後，培訓結束。
新船也到了。
那天，全村人都跑到碼頭去看。
那是一艘嶄新的漁船，船身是白色的，船頭寫著三個藍色的大字——“南海號”。船上裝著嶄新的設備，雷達在船頂轉動，天線在風中輕搖。
孩子們在碼頭上跑來跑去，大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二叔公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麵，看著那艘船，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
“像……像他當年的船。”他喃喃地說。
葉舒韓站在他旁邊，聽到這話，心裡一動。
“二叔公，您當年也出過海？”
二叔公點點頭，看著那艘船，目光變得很遠。
“年輕的時候，我也是船老大。那條船，叫‘海燕號’，是我自己攢錢買的。後來……”
他沒說完，隻是歎了口氣。
葉舒韓知道他想起了什麼。
那場風暴，帶走了九個人，也帶走了村裡人的魂。
現在，這艘新船，能不能把魂找回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得試試。
首航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碼頭上就聚滿了人。
蝦仔、二娃、阿強都換上了嶄新的救生衣，站在船邊，緊張又興奮。老鄭最後一個到，檢查了一遍設備，然後衝葉舒韓點點頭。
“可以出發了。”
葉舒韓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看著船上的人。
蝦仔在朝他揮手，二娃在笑，阿強憨憨地豎起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知道了！”蝦仔喊。
馬達聲響起，船慢慢離開碼頭，往遠處那片藍色的海駛去。
船上的人越來越小，船也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晨光裡。
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隻有葉舒韓還站在那兒。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太陽升起來了，把海麵染成金色。
他想起二叔公說的那句話：那條船，叫‘海燕號’，是我自己攢錢買的。
現在，有了新的船。
新的船，載著新的人，往新的方向去。
他轉過身，往回走。
身後，海浪還在響。
那天晚上，天快黑的時候，有人喊：“回來了！船回來了！”
葉舒韓跑出院子，往碼頭跑。
碼頭上已經聚了很多人。遠遠地，能看到那艘白色的小船，正慢慢靠近。船頭上的“南海號”三個字，在夕陽下閃著光。
船靠岸了。蝦仔第一個跳下來，滿臉興奮，手裡提著一個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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