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潮落
葉舒韓從東嶼村回來那天，是三月的一個下午。
太陽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開著那輛借來的越野車，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南，看著那片熟悉的藍色越來越近。
一年了。
整整一年。
東嶼村的民宿已經蓋起來了，趕海的服務也搞起來了，遊客開始慢慢多了。那個曾經比南海村還破還窮的地方，終於有了點生氣。
臨走那天，村主任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葉老弟，多虧了你。以後有啥事，儘管開口。”
葉舒韓笑笑，拍拍他的手：“好好乾。”
現在，他回來了。
車子拐進村口，那棵老酸梅樹還在，那塊刻著“南海村”的石頭還在，那些白色的房子還在。隻是……
他放慢車速，仔細看了看。
村口的遊客中心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一直排到馬路邊。停車場滿了，路邊也停滿了車，還有車在轉來轉去找位置。棧道上人擠人，遠遠看去，像一條移動的長龍。海灘上更是密密麻麻，花花綠綠的衣服，東一堆西一堆的人群，熱鬨得像趕集。
他愣了一下。
走的時候是淡季，沒這麼多人。現在這是……
他把車停到村委會門口，剛下車，蝦仔就跑過來了。
“舒韓哥！你可算回來了！”
蝦仔黑了，瘦了，眼圈發青，一看就是熬夜熬的。他拉著葉舒韓的手，聲音都帶著哭腔：“舒韓哥，出大事了。”
葉舒韓心裡一緊：“什麼事？”
“遊客太多了，太多了……”蝦仔說，“這幾個月，不知道怎麼回事，來的人越來越多。咱們那幾條規矩——限製人數、輪流開放——都不頂用了。人多的時候，一天能來五六百，灘塗上全是人，挖得亂七八糟……”
葉舒韓皺起眉頭。
“海貨呢？”
“少了好多。”蝦仔低下頭，“以前一鏟子下去，能挖三四個蛤蜊。現在挖半天，能挖到一個就不錯了。青蟹更少，有時候一天都抓不到一隻。”
葉舒韓沉默了。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直在海邊轉。
早上退潮的時候去，看灘塗。中午漲潮的時候去，看遊客。傍晚日落的時候去，看那些滿載而歸的人。
越看，心越沉。
灘塗上，到處是坑坑窪窪的洞，大的小的，深的淺的，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沙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露出下麵的淤泥。有些地方，小蛤蜊的屍體散落一地，殼還帶著沒乾的血跡。
礁石灘那邊，情況更糟。那些原本藏著青蟹的石縫，現在空空如也。那些原本長滿牡蠣的礁石，現在光禿禿的，隻剩下一些破碎的殼。
他蹲下來，捧起一把沙子。
沙子從指縫間流走，留下幾隻小得可憐的蛤蜊，隻有指甲蓋大。
“太小了。”他自言自語，“太小了……”
旁邊二娃跟著他，低著頭不說話。
“二娃，你記的那些數據呢？”
二娃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給他看。
一頁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
去年同期的海貨產量，今年同期的。每個區域的分布，每個季節的變化。遊客的數量，趕海的時間，挖走的種類……
數字不會騙人。
平均產量下降了六成。有些區域的下降幅度，超過了八成。
葉舒韓看著那些數字，久久說不出話。
一周後，調查組來了。
是省裡派來的，有海洋專家，有環保專家，有旅遊專家。他們在海邊待了三天，取樣、測量、拍照、訪談。三天後，他們去了村委會，開了一個會。
葉舒韓坐在會議室裡，聽著專家們的結論。
“……潮間帶生態係統遭到嚴重破壞，生物多樣性明顯下降。主要原因，是遊客數量超過環境承載力，過度采集導致資源枯竭……”
“……建議立即采取管控措施，暫停趕海活動，讓生態係統自然恢複。恢複期至少需要兩個月……”
“……同時，建議重新評估遊客承載量，製定更嚴格的管控方案……”
專家們說完，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村長看看葉舒韓，又看看其他人，歎了口氣。
“那……那就停兩個月？”
沒人說話。
葉舒韓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海。
海浪還在湧，一下一下，像是這片海在喘息。
兩個月。
兩個月沒有趕海服務。
村裡的民宿怎麼辦？農家樂怎麼辦？那些靠趕海吃飯的向導怎麼辦？
兩個月沒有遊客，那些貸款蓋房的農戶，怎麼還貸？那些指望著旺季賺錢的人，怎麼活？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通知是第二天貼出來的。
村委會門口，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根據專家建議，為保護海洋生態環境，自即日起，暫停南海村趕海旅遊服務，為期兩個月。恢複時間另行通知。”
消息傳開，村裡炸了鍋。
有人罵，有人哭，有人不知所措。
“兩個月？兩個月沒收入，我家貸款怎麼辦？”
“我兒子下學期學費還等著呢，這下完了！”
“早知道就不蓋那破民宿，現在虧大了！”
陳大山蹲在自家門口，抽著水煙，一言不發。他家的民宿剛開業半年，貸款還沒還多少。這兩個月一停，他拿什麼還？
三嬸婆坐在院子裡，抹著眼淚。她家沒有民宿，就靠賣點小吃給遊客。現在遊客沒了，她賣什麼？
蝦仔、二娃、阿強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那張告示，誰都沒說話。
葉舒韓從人群裡擠出來，一個人往海邊走。
他坐在棧道上，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夕陽慢慢沉下去，把海麵染成紅色。
他想起三年前，這片海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想起兩年前，這片海給了他希望。
想起一年前，這片海讓整個村子富起來。
現在，這片海累了。
需要歇歇。
他看著那片紅得發紫的海麵，突然想起愛靈畫的那些畫。
那些畫裡，海永遠是藍色的，明亮的，充滿希望的。
他想，等這片海歇好了，還會變回那個樣子吧。
會的。
一定會的。
接下來的日子，葉舒韓沒有閒著。
他在村裡挨家挨戶走，聽大家訴苦，也聽大家想辦法。
有人想出去打工，但走了家裡的老人孩子沒人管。有人想賣海鮮，但村裡的海鮮越來越少，拿什麼賣？有人想搞別的，但不知道搞什麼。
他一邊聽，一邊琢磨。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出海打魚。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村裡祖祖輩輩都是靠海吃飯的。以前是出海打魚，後來因為出事的太多，漸漸地沒人敢去了，才改成趕海。現在趕海不行了，為什麼不重新出海？
他越想越興奮，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村長。
村長聽了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
“舒韓，你知道咱們村為啥後來沒人出海了嗎？”
葉舒韓點點頭：“知道。”
“那年的大風暴，三條船出去，隻回來一條。”村長聲音低沉，“十五個人，死了九個。活著的六個，有三個殘了。從那以後，村裡人就怕了。寧可窮點，也不願再出海。”
葉舒韓沒說話。
“你現在讓大家出海，大家會答應嗎？”
葉舒韓說：“我試試。”
他先去找了蝦仔。
蝦仔聽完，瞪大眼睛：“出海？舒韓哥，你沒開玩笑吧？我小時候我爸就說過，這輩子不許我出海。”
葉舒韓說：“現在不一樣了。有新的船，新的設備，新的技術。不是以前那種小破船了。”
蝦仔搖搖頭：“我知道。但大家心裡的那道坎，過不去。”
他又去找了二娃。
二娃更直接：“舒韓哥，我叔就是那年沒回來的。我媽每年清明都要去海邊燒紙，邊燒邊哭。你說出海，她第一個不答應。”
葉舒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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