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遠方的海
日子照常，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南海村的牌子越來越亮了。
“鄉村振興示範村”的牌匾掛在村口，風吹日曬，顏色還和新的一樣。每天都有大巴車拉著人來參觀學習，有外地的村乾部，有旅遊公司的考察團，有記者，有學者，還有那些想複製南海村模式的創業者。
葉舒韓成了名人。
不是那種上電視、登報紙的名人，是在這個圈子裡小有名氣的名人。提起南海村，就會提起他；提起他，就會提起南海村。
他不太習慣這個。
前世他是程序員，藏在屏幕後麵，沒人知道他是誰。現在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有人打招呼，有人請教問題，有人想合影。
他一般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硬著頭皮應付。應付完了，趕緊跑回村裡，躲進那片海。
還是海好。
海不會問他問題，不會請他合影，不會讓他講話。海就在那兒，潮起潮落，日出日落，永遠不變。
愛靈在市一中上得不錯。
那所學校在郊區，從村裡過去要兩個多小時。她每個月回家一次，有時候忙起來，兩個月才能回來一趟。
每次回來，葉舒韓都能看出變化。
個子又高了點，頭發又長了點，說話又成熟了點。臉上的嬰兒肥徹底沒了，下巴尖尖的，有了少女的輪廓。隻有笑起來的時候，還能看到小時候的影子——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畫畫的事，葉舒韓一直記在心裡。
那天是寒假，愛靈回家過年。吃完年夜飯，她坐在院子裡，拿著速寫本畫東西。葉舒韓湊過去看，畫的是海，是棧道，是三角梅，是那些她從小看到大的東西。
但不一樣了。
以前她畫的，是兒童畫，歪歪扭扭的，充滿童趣。現在她畫的，開始講究構圖，講究光影，講究細節。海浪的紋理，花瓣的層次，棧道木板的紋路，都畫得很細。
“愛靈，你這畫得真好。”他說。
愛靈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阿韓，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我想考清華美院。”
葉舒韓愣了一下。
清華美院。那是全國最好的美術學院。
“阿韓，我知道很難。”愛靈看著他說，“但我想試試。我查過了，要考素描、色彩、速寫，還要文化課分數高。我文化課還行，但專業課得找人教。市裡有個畫室，聽說不錯，但學費很貴……”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葉舒韓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速寫本，一頁一頁翻。有海，有村子，有三角梅，有他。畫上的他站在海邊，背影，看著遠方。畫得不太像，但那種感覺對了——孤獨的，堅定的，守著海的。
“愛靈。”他合上速寫本，看著她的眼睛，“你想學，阿韓就供你。”
愛靈抬起頭，眼眶紅了。
“可是……很貴的……”
葉舒韓笑了：“貴就貴，阿韓能掙。”
那個寒假，他帶她去市裡看了幾家畫室。最後選了一家，老師是美院畢業的，專門帶考學的學生。學費一年兩萬八，加上材料費、住宿費，一年得四萬多。
他二話沒說，交了錢。
回去的路上，愛靈一直不說話。快到家的時候，她突然說：“阿韓，等我以後掙了錢，都給你。”
葉舒韓笑了：“傻孩子，阿韓不要你的錢。阿韓隻要你好好畫，畫出名堂來。”
愛靈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愛靈的畫越來越好。
每次回家，她都會帶一遝畫給葉舒韓看。素描、色彩、速寫，一張一張，他能看出進步。畫室裡老師也誇她，說有天賦，肯用功，有希望。
葉舒韓把這些話記在心裡，每次想起來，都忍不住笑。
三月底的一天，他正在海邊，接到一個電話。
是吳局長打來的。
“小葉，最近忙不忙？”
葉舒韓說：“還行，吳局長有什麼事？”
吳局長在電話裡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有個事想跟你商量。方便的話，來一趟市裡？”
第二天，葉舒韓去了鄉村振興局。
吳局長辦公室裡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省裡的領導，一個是縣裡的乾部。吳局長介紹完，讓葉舒韓坐下。
“小葉，這次叫你來，是有個重要的事。”吳局長開門見山，“南海村的模式，省裡很認可。現在想在隔壁幾個縣的貧困漁村打造第二批示範點，推廣你們的經驗。”
葉舒韓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商量了一下，想請你當顧問。”吳局長看著他，“就是去那幾個村看看，指導指導，把你們南海村的做法教給他們。”
葉舒韓愣了一下。
“去多久？”
“可能得幾個月，也可能更長。那幾個村的情況不一樣，基礎差，條件艱苦，需要時間。”
葉舒韓沉默了。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村裡的合作社，蝦仔他們，陳阿婆，那片海，還有愛靈。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個大事。”吳局長說，“你考慮考慮，不用急著答複。”
葉舒韓點點頭，站起來告辭。
走出辦公樓，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直在想這件事。
晚上睡不著，就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株三角梅發呆。月光照在花瓣上，紫紅色的，朦朦朧朧的。
他想起前世，自己是個程序員，每天對著電腦，跟代碼打交道。那時候他的世界很小，隻有辦公室和出租屋，隻有代碼和KPI。
現在他的世界大了很多。有海，有村子，有那些人，有事做。
可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去幾個月，他放心不下。
不是放心不下村裡的合作社。有蝦仔他們在，他放心。是放心不下愛靈。
她每個月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盼著見他。如果他去了外地，幾個月不回來，她怎麼辦？
可他又想，這是組織上安排的事。南海村能變成今天這樣，離不開上麵的支持。現在上麵需要他去幫忙，他能說不去嗎？
他想起前世當程序員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出差。每次領導安排出差，他都找各種理由推掉。後來領導就不找他出差了，升職加薪也沒他的份。
那時候他覺得沒什麼，反正他就想一個人待著。
現在他不一樣了。
他有責任。對村裡有責任，對合作社有責任，對這片海有責任。現在，可能還要對那些跟他一樣的貧困漁村有責任。
他想起那些村的村民，應該也像他當年一樣，在廢墟上發愁，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如果他們也能像南海村一樣，變好，變富，變得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決定。
但他還有一個條件。
第二天，他又去了鄉村振興局。
吳局長看到他，有些意外：“這麼快就想好了？”
葉舒韓點點頭：“吳局長，我想好了。這個事，我乾。”
吳局長笑了：“好，好！”
“但我有個條件。”
吳局長愣了一下：“什麼條件？”
葉舒韓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是愛靈的速寫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畫的是海。
“我閨女，在市一中上學，想考清華美院。她畫畫有天賦，但市裡的畫室水平一般，我想給她找個好老師。”
吳局長接過照片，看著那幅畫，沉默了一會兒。
“小葉，你這是跟我談條件啊。”
葉舒韓沒說話。
吳局長又看了看那幅畫，抬起頭，笑了。
“行，我幫你問。省裡有個文聯，認識不少畫家。應該能幫你找到合適的。”
葉舒韓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吳局長。”
吳局長擺擺手：“別謝我，是你閨女自己有出息。”
走出辦公樓，葉舒韓站在門口，看著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著。
他想，這事算是定下來了。
剩下的，就是怎麼跟愛靈說。
周末，愛靈回家了。
她還是老樣子，背著書包，抱著速寫本，一下車就到處找他。看到他，就跑過來。
“阿韓！”
葉舒韓接過她的書包，摸摸她的頭：“走，回家。”
路上，他把事情說了。
愛靈聽完，沉默了很久。
“要去多久？”
“可能幾個月。”
“那……那我去哪兒找你？”
葉舒韓愣了一下，然後說：“你就在學校好好上課，好好畫畫。阿韓會給你打電話，會回來看你。”
愛靈低著頭，不說話。
葉舒韓把車停在路邊，轉過身看著她。
“愛靈，阿韓知道，你又得一個人了。但這事，阿韓得乾。那些村裡的人，也像咱們當年一樣，需要人幫一把。”
愛靈抬起頭，看著他。
“阿韓，你真的要去？”
葉舒韓點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那你得答應我，每天都給我打電話。”
葉舒韓笑了：“好，每天都打。”
“還得每個月回來看我一次。”
“好，每個月回來。”
“還得……還得給我找個好老師，教我畫畫。”
葉舒韓看著她，眼眶有些熱。
“好，阿韓給你找最好的老師。”
愛靈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鉤。”
“拉鉤。”
夕陽西下，海麵上鋪滿了金光。父女倆坐在三輪車上，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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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在就，在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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