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年
日子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等葉舒韓回過神來，一年已經過去了。
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隻記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趕海、送貨、開會、協調、算賬、計劃……一直到深夜才能躺下。躺下了也不得安寧，腦子裡全是事——哪家民宿的裝修進度慢了，哪戶人家的貸款還沒批下來，哪個遊客對趕海服務提了意見，下一批團什麼時候來。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些胡茬，沒時間刮，就讓它長著。眼窩有些凹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
每天早上五點，他準時起床。
先去看看愛靈，小家夥睡得正香，抱著她那堆貝殼，嘴角還掛著口水。他輕手輕腳地給她蓋好被子，然後出門。
趕海不能停。村裡的建設需要錢，他的收入不能斷。雖然現在合作社有分紅，但他還是習慣自己下海。手上有貨，心裡才踏實。
六點到八點，趕海。潮水好的時候收獲多，不好的時候可能就幾隻螃蟹幾條魚。不管多少，他都認。
八點半回到家，愛靈該醒了。他給她穿衣服，紮辮子——這一年他學會了紮辮子，雖然紮得歪歪扭扭的，但小家夥不嫌棄。然後做早飯，喂飽她，送她去學校。
九點，他開始處理村裡的事。
村委會有間臨時辦公室，就是他原來的那個帳篷改的。桌子是兩塊木板搭的，椅子是各家湊的，牆上貼滿了圖紙和表格。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來找他——施工隊的頭頭問材料的事，民宿的農戶問貸款的事，旅遊局的同誌問進度的事，阿武問遊客的事。
他一條一條處理，一件一件解決。能當場定的當場定，定不了的記下來，回頭再想辦法。
中午十二點，他趕回家吃飯。陳阿婆會做好飯，有時候是魚，有時候是菜，有時候隻是一碗粉。他狼吞虎咽吃完，又往工地跑。
下午是最忙的時候。施工隊在村裡村外同時開工，這邊在鋪路，那邊在修房子，海邊還在建棧道。他得各處看，各處協調。有時候是材料不夠了，有時候是工人鬨矛盾了，有時候是村民有意見了。他得像救火隊員一樣，哪兒有問題就往哪兒跑。
傍晚六點，他去接愛靈放學。小家夥一看到他，就會撲過來，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他聽著，應著，心裡那些煩心事就暫時放下了。
晚上七點到十點，是最重要的時間。他要看圖紙，算賬目，寫計劃。施工進度表、資金使用表、遊客流量表、村民意見表……一張一張表格，一個個數字，他看得眼睛發酸。
十一點，愛靈睡了，他還要再想一想明天的事。
有時候想得太晚，直接在桌上趴著睡著了。第二天醒來，脖子僵得轉不動。
蝦仔有時候看他太累，勸他：“舒韓哥，你也歇歇，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他搖搖頭：“歇不了。那麼多事等著呢。”
二娃也說：“舒韓哥，你瘦了好多。”
他笑笑：“瘦點好，精神。”
阿強不會說話，隻是每次看到他，都會憨憨地笑，然後遞過來一瓶水。
陳阿婆心疼他，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魚湯，有時候是燉得爛爛的肉。她看著他吃，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看你瘦成啥樣了。”
小愛靈不懂大人的事，但她知道阿韓很忙。有時候她會乖乖地坐在旁邊，自己畫畫，不吵他。畫完了，就舉著畫給他看：“阿韓你看，這是你，這是海，這是咱們的新家！”
葉舒韓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畫，心裡暖烘烘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這樣一天一天地熬過來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
一年後的南海村，已經不是一年前的樣子了。
村口那棵老酸梅樹還在，但樹下多了一塊大石頭，上麵刻著三個字——“南海村”。石頭旁邊是新建的遊客中心，不大，但乾淨整潔，裡麵可以谘詢、休息、買票。
進村的路拓寬了，鋪上了柏油。路邊種了一排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一片。風吹過，花瓣飄落，鋪了一地。
村裡的巷子鋪上了青石板，兩邊是老房子改造的民宿。火山岩的牆沒動，但屋頂換了新瓦，窗戶換成了玻璃的，門口掛著木牌子，寫著各種名字——“聽海居”、“趕海人家”、“望潮小築”……
每家門口都種了花，有的是三角梅，有的是雞蛋花，有的是龍船花。花開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是香的。
海邊修了一條木棧道，從村東頭一直延伸到村西頭。棧道上有幾個觀景台，擺著木椅，可以坐著看海。退潮的時候，能看到整片灘塗；漲潮的時候，能看到海浪拍岸；傍晚的時候，能看到最美的日落。
趕海服務也規範了。
合作社統一培訓了一批向導，每人發一套製服——藍T恤，遮陽帽，上麵印著“南海村趕海”幾個字。向導們分成幾組，有的帶親子團，有的帶老年團，有的帶企業團。每個團都配了專業的工具——小桶、鏟子、手套、水鞋，還有一本小冊子，上麵印著各種海鮮的圖片和介紹。
遊客來了，先在遊客中心集合，聽向導講注意事項，然後一起下海。向導們一邊帶路一邊講解，這是什麼蟹，那是什麼螺，怎麼找，怎麼抓。挖到的海貨可以帶走，也可以就地加工，村裡有幾家農家樂專門做這個。
阿武那邊的旅行社也越做越大。現在每周都有固定團來，有時候一天能有四五批。他把業務擴展到了網上，開了抖音號、小紅書號，專門發趕海的視頻。那些視頻拍得很吸引人——退潮的灘塗、活蹦亂跳的青蟹、肥美的貓眼螺、遊客驚喜的笑臉……點讚和評論都很多。
有一次，一條視頻突然爆了，一夜之間漲了十幾萬粉絲。第二天，遊客就湧來了，把村裡的民宿都住滿了。
阿武打電話給葉舒韓，聲音都激動得發抖：“舒韓哥，火了！咱們火了！”
葉舒韓站在海邊，看著那些在灘塗上歡笑的遊客，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一年前，這裡還是一片廢墟。
一年前，他還在帳篷裡點著蠟燭寫計劃。
一年前，他還在挨家挨戶做工作，磨破了嘴皮子。
現在，這一切都值了。
但問題也來了。
遊客多了，村裡就熱鬨了。熱鬨了，就有人不滿意。
陳大山就是其中一個。
他家的民宿開得晚，但位置好，生意不錯。可他偏偏不滿意，說遊客太吵，說晚上睡不著，說有人在門口抽煙扔煙頭。
葉舒韓去他家坐了坐，聽他說了一通。說完，陳大山歎口氣：“舒韓，我不是針對你。我就是……老了，圖個清靜。這些年輕人，鬨騰。”
葉舒韓說：“大山叔，您說的這些，確實存在。咱們正在想辦法解決。村裡準備搞個公約，規定遊客幾點後不能在村裡大聲喧嘩，垃圾要分類投放，民宿門口要有煙灰缸。您看行不行？”
陳大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你倒是有辦法。”
葉舒韓笑了：“大家一起想辦法。”
這事解決了，又有別的事。
有人反映，趕海的人太多了，灘塗上的蛤蜊越來越小，越來越少了。
葉舒韓心裡一緊。這是他一直擔心的問題。
他召集合作社的人開會，討論了半天，最後定了幾條新規矩——
第一，每天限製遊客人數，最多不超過兩百人。
第二，劃分區域，輪流開放，讓灘塗有休養的時間。
第三，嚴格規定最小尺寸，太小的必須放生。
第四，定期投放幼苗，補充資源。
規矩定下來，有人支持，有人反對。
反對的人說：“限製人數？那不是少賺錢嗎？”
葉舒韓耐心解釋：“不限製，以後就沒得賺。灘塗不是取之不儘的，得讓它喘口氣。”
有人還是不樂意，但大多數人聽進去了。
規矩執行了兩個月，效果慢慢出來了。蛤蜊又大又肥，青蟹也多起來了。遊客雖然少了，但滿意度高了，回頭客多了。
事實證明，葉舒韓是對的。
轉眼又是一年開春。
這天，吳局長帶著一群人來了。有省裡的領導，有市裡的乾部，還有幾個記者。
他們在村裡走了一圈，看了遊客中心，看了民宿，看了棧道，又去海邊看了趕海。領導們一邊看一邊點頭，記者們扛著相機拍個不停。
參觀完，大家在村委會開了個座談會。吳局長讓葉舒韓介紹經驗。
葉舒韓站在前麵，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有些緊張。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說台風，說廢墟，說那頂帳篷。
說計劃，說奔波，說那些不眠的夜晚。
說村民，說合作社，說那些規矩。
說海，說趕海，說那片灘塗。
他說得不快，但很實在。沒有套話，沒有虛的，都是這一年多來親身經曆的事。
領導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帶頭鼓掌。
“小葉，你們村搞得不錯。”一個戴眼鏡的領導說，“有特色，有想法，有辦法。這個模式，值得推廣。”
另一個領導說：“南海村可以作為示範點，讓其他地方來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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