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暴眼
立秋之後，南海的天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那天早上，葉舒韓照常去趕海。天剛蒙蒙亮，海麵上浮著一層薄霧，空氣悶熱得像蒸籠。他站在海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那片雲不對勁。
不是平時那種蓬鬆的白雲，而是一整片灰黑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邊緣泛著詭異的橙黃色。海麵上沒有風，但浪卻比平時大，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打在礁石上，濺起很高的水花。
二娃跟在他後麵，也看到了那片雲。
“舒韓哥，今天這天兒，有點怪啊。”
葉舒韓點點頭，眉頭緊鎖。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他，這是台風要來的前兆。南海的台風季，每年都有那麼幾場，大的能掀翻屋頂，能把漁船吹到岸上來。
“今天不下海了。”他說，“回去告訴你媽，把門窗關好，該收的東西收起來。”
二娃應了一聲，跑回家去了。
葉舒韓在海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雲層，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他想起陳阿婆家的老房子，那房子是幾十年前蓋的，牆是火山岩壘的，屋頂是黑瓦，雖然結實，但年頭太久，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經鬆動。
他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陳阿婆正在院子裡曬魚乾。葉舒韓說：“阿婆，要刮台風了，這些東西快收起來。”
陳阿婆抬頭看了看天，臉色也變了：“哎呀，這雲，怕是不小。”
兩人手忙腳亂地把魚乾收進屋，又把院子裡那些零碎東西搬進柴房。小愛靈在旁邊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好奇地問：“阿韓，怎麼了？”
葉舒韓抱起她，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愛靈，要刮大風了，會很危險。你要聽話，阿韓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好不好？”
小愛靈被他的表情嚇到了，點點頭：“好。”
中午的時候，風開始起來了。
起初隻是微風，吹得三角梅輕輕搖晃。但不到一個小時，風就越來越大，呼呼地響，把院子裡的落葉卷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天色暗下來，像傍晚一樣，烏雲壓頂，幾乎要碰到椰子樹梢。
陳阿婆站在門口，看著天，嘴裡念叨著：“老天爺保佑，別太大……”
葉舒韓把家裡的窗戶一扇一扇檢查了一遍，又爬上屋頂，把那幾塊鬆動的瓦片壓緊。他剛從梯子上下來，雨就來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種被風吹得橫著飛的雨，打在臉上生疼。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風越來越猛，院子裡的三角梅被吹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葉舒韓站在屋裡，聽著外麵的風聲雨聲，心裡七上八下。
突然，他聽到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透過窗戶往外看，巷子對麵那棵老椰子樹被風刮斷了一根大枝，砸在鄰居的屋頂上，瓦片碎了一地。
他心頭一緊，轉身對陳阿婆說：“阿婆，這房子太老了，我怕撐不住。咱們得出去。”
陳阿婆臉色發白：“去哪兒？”
“村委會，那是水泥房，結實。”
他抱起愛靈，又拉上陳阿婆，打開門衝進雨裡。
風太大，幾乎站不穩。雨水打得睜不開眼，隻能憑著感覺往巷子口跑。剛跑出幾步，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葉舒韓回頭一看，陳阿婆家的那間老屋，半邊屋頂塌了。
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濺起一片水花。火山岩的牆體也裂開了一道大口子，搖搖欲墜。
陳阿婆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我的房子……”
葉舒韓顧不上多說，拉著她就跑。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委會，那裡已經擠滿了人——都是像他們一樣，房子撐不住跑出來避難的村民。
村長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正大聲喊著：“都進來，都進來！裡麵還有地方！”
葉舒韓護著陳阿婆和愛靈擠進屋裡。裡麵亂哄哄的，有孩子的哭聲，有女人的抽泣聲，有男人焦急的喊聲。他找了個角落，讓陳阿婆和愛靈坐下，自己站在旁邊，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風雨。
愛靈縮在他腿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褲腿，不說話，隻是發抖。葉舒韓彎腰把她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阿韓在。”
小家夥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阿韓，我們的房子會不會也塌了？”
葉舒韓沒說話。他不知道。
那間房子雖然不是他的，但住了這麼久，早就有了感情。裡麵還有他們的東西——愛靈的貝殼，新買的衣服，那幾盆三角梅……
風暴持續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風停了，雨也小了。天邊露出一角灰白的天空，雲層還在，但已經不再那麼可怕。
葉舒韓抱著愛靈，跟著人群走出村委會。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裡一沉。
整個村子像是被洗劫過一樣。到處都是斷枝落葉，到處都是破碎的瓦片。好幾棵老椰子樹被連根拔起，橫在路上。有些房子的屋頂沒了，有些房子的牆倒了，有些房子乾脆變成了一堆廢墟。
他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裡滿是積水，沒過腳踝。他踩著水走，愛靈被他抱在懷裡，睜大眼睛看著四周。
到了。
陳阿婆的那間老屋，半邊屋頂塌了，但主體還在。他自己的那間——那個他和愛靈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已經變成了一堆瓦礫。
那幾株三角梅被壓在下麵，隻剩下幾根斷枝露在外麵。
葉舒韓站在廢墟前，久久沒有說話。
愛靈摟著他的脖子，小聲問：“阿韓，我們的家沒了？”
葉舒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陳阿婆跟在後頭，看到這景象，眼淚又下來了：“造孽啊……這房子我住了四十年，說沒就沒了……”
村裡其他人也陸續回來。到處是哭聲和歎息聲。村長帶著幾個年輕人挨家挨戶統計損失，最後得出一個數字：全村一百二十多戶人家，倒塌的房屋有三十七間，嚴重受損的有四十多間。也就是說，超過六成的房子不能住了。
好在，沒有人死亡。有幾個老人和孩子受了輕傷，但都不嚴重。
“萬幸啊……”村長站在廢墟上，聲音沙啞，“台風來了那麼多次，這次最厲害，但人沒事，就是萬幸。”
葉舒韓把愛靈交給陳阿婆，自己在廢墟裡翻找。他想找找還有什麼能用的東西。翻了好一會兒，他找到了愛靈的那個小書包，裡麵還裝著她畫的那些畫。還有那幾件新買的衣服，雖然沾滿了泥，但還能洗乾淨。那雙會發光的鞋子，被壓在瓦片下麵，已經壞了。
他把東西清理出來，堆在一旁。
下午的時候，救援的人來了。鎮上的乾部，民政部門的人，還有幾輛卡車拉著帳篷和食物。他們挨家挨戶慰問，登記損失，分發救災物資。
葉舒韓領了一頂帳篷，就在原來的院子旁邊支起來。晚上，他和愛靈、陳阿婆就擠在帳篷裡，聽著外麵呼呼的風聲——風還沒完全停，但已經小多了。
愛靈躺在他懷裡，突然問：“阿韓，我們以後住哪兒？”
葉舒韓愣了一下，然後說：“會有的。阿韓會想辦法。”
小家夥點點頭，沒再問了，隻是把臉埋在他懷裡。
葉舒韓看著帳篷頂，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剛才在廢墟裡翻找的時候，他一直在想：如果這房子不是那麼破舊，如果它更結實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塌？如果村裡所有的房子都加固過，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家無家可歸？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那些旅遊度假村——漂亮的民宿，整潔的街道，抗台風的設計。如果南海村也能建成那樣，是不是既能讓大家住得安全，又能靠旅遊賺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葉舒韓一邊忙著清理廢墟，一邊在腦子裡琢磨這件事。
他去找村長聊了聊。村長聽了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
“舒韓，你的想法是好的，但這事太大了。”村長說，“蓋房子要錢，改造村子要錢，這錢從哪兒來？村裡人剛遭了災，哪還有錢？”
葉舒韓說：“可以集資，也可以貸款。如果能把村子改造成度假村，以後遊客多了，大家就能賺錢還貸。”
村長搖搖頭：“說得輕巧，誰願意冒這個險？”
葉舒韓沒再說什麼，但他沒有放棄。
他去找了蝦仔、二娃、阿強，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們說了。三個年輕人聽完，眼睛都亮了。
“舒韓哥，這主意好！”蝦仔一拍大腿，“我早就覺得咱們村該搞旅遊了，就是一直沒人帶頭。”
二娃說：“要是能住上新房子，我第一個讚成！”
阿強憨憨地笑：“舒韓哥說行，肯定行。”
葉舒韓說：“光咱們幾個讚成沒用，得讓全村人都支持。咱們得做個計劃，讓大家看到好處。”
他開始動手做計劃。
白天，他跟著大家一起清理廢墟，晚上就在帳篷裡點著蠟燭寫寫畫畫。他畫了村子的地圖，標出哪些地方可以建民宿，哪些地方可以搞公共設施。他算了算大概需要多少錢，每家每戶要出多少，能貸多少。他還寫了一份簡單的說明，講改造後的村子會變成什麼樣，大家能賺多少錢。
寫了改，改了寫，整整三天，終於弄出了一份像樣的計劃書。
他拿著計劃書去找村長。村長看了半天，說：“你這寫得倒是詳細，但咱們說了不算，得上頭批。”
葉舒韓說：“那就找上頭批。”
他想起了李老。
第二天，他騎著電動車去了鎮上，找到李老的古董店。李老正在店裡擺弄他的那些寶貝，看到他來，有些意外。
“小葉？你怎麼來了？聽說你們村遭災了，家裡怎麼樣？”
葉舒韓說：“房子塌了，人沒事。”
李老歎了口氣：“人沒事就好。房子可以再蓋。”
葉舒韓拿出那份計劃書：“李老，我想請您幫忙看看這個。”
李老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越看，眼睛越亮。
“小葉，這是你寫的？”
“是。”
李老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驚訝和欣賞：“你小子，不簡單啊。這計劃做得詳細，考慮得周全，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
葉舒韓說：“我就是覺得，光靠救災不是長久之計。得讓村裡人能自己造血，自己過上好日子。”
李老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樣，我給你引薦一個人。市裡有位領導，專門負責鄉村振興這一塊。他要是看上你這計劃，說不定真能批下來。”
他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然後對葉舒韓說：“明天下午三點，市裡，我帶你去見他。”
第二天下午，葉舒韓跟著李老來到市裡的鄉村振興局。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吳，是副局長。吳局長聽了葉舒韓的彙報，又看了那份計劃書，問了很多問題。
“你們村有多少戶人家？”
“台風過後，房子損毀情況怎麼樣？”
“村民的意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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