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趕海人
清晨六點，葉舒韓就醒了。
這是他身體裡殘留的“程序員作息”在作祟——前世熬了那麼多年夜，生物鐘早就亂成一鍋粥，不管幾點睡，五六點鐘必然會醒。不過現在，這個“副作用”倒是件好事。
小愛靈還在睡，整個人呈“大”字形攤在床上，被子早就踢到腳底下去了。葉舒韓輕手輕腳地把被子給她蓋好，小家夥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他洗漱完，去院子裡把那幾件工具收拾好——鏟子、鑷子、幾個塑料袋，還有一雙從陳阿婆家借來的高筒水鞋。昨天周明遠特意囑咐，要去的是潮間帶，礁石多，藤壺鋒利，一定要穿厚底的鞋。
七點半，他煮了一鍋稀飯，又蒸了兩個昨天剩下的饅頭。稀飯裡放了點蝦乾，是陳德海送的那種，煮出來的粥帶著一股鮮味。
小愛靈聞著香味自己爬起來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就開始喊：“阿韓……阿韓……”
“在這兒。”葉舒韓端著一碗粥走進來，“來，洗臉吃飯。”
小家夥眯著眼睛讓他擦了把臉，然後乖乖地坐到小板凳上，抱著碗開始喝粥。喝了幾口，她抬起頭：“阿韓今天還去趕海嗎？”
“去，但不去沙灘。”葉舒韓說，“去幫一個叔叔乾活，在礁石那邊。”
“愛靈能去嗎？”小家夥眼睛亮晶晶的。
葉舒韓想了想：“不行，礁石太滑了，會摔跤。你在家跟阿婆玩，阿韓中午就回來。”
小愛靈撅了撅嘴，但也沒鬨，隻是小聲說：“那阿韓要早點回來哦。”
“好。”
吃完飯，葉舒韓把碗筷收了，又給小愛靈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說是乾淨，其實也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膝蓋上還有兩個補丁。他摸了摸她的小臉：“阿韓走了，你乖乖的。”
“嗯！”小愛靈用力點頭，站在院門口目送他，一直到他拐出巷子，還站在那裡揮著小手。
村口的碼頭不大，由幾塊水泥台階和幾條簡陋的木板棧道組成。旁邊停著幾艘小漁船，船身斑駁，船艙裡堆著漁網和蟹籠。幾個早起的漁民正在船上收拾東西，看到葉舒韓，紛紛打招呼。
“舒韓，這麼早？”
“聽說你接了科研隊的活？一天兩百塊，好差事啊！”
葉舒韓一一回應著，心裡卻有些感慨。這個小漁村不大，幾百戶人家，誰家有點什麼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了。但這種被關注的感覺，並不讓人討厭。相反，這些粗糙的問候，讓他覺得真實。
八點差幾分，一輛銀色的麵包車停在碼頭邊上。車門打開，周明遠第一個跳下來，身後還跟著三個年輕人——兩個男生一個女生，都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手裡拎著各種儀器和采樣工具。
“小葉，早啊！”周明遠笑著走過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些都是我的學生。”他指著那個個子最高、曬得最黑的男生，“這是陳放，研三了，算是他們的師兄。”又指著一個戴眼鏡、斯斯文文的男生，“這是李駿，研二。”最後指著一個紮著馬尾、看起來很乾練的女生，“這是蘇婉，研一，這次專門來研究潮間帶貝類生態的。”
三個學生紛紛跟葉舒韓打招呼。那個叫蘇婉的女生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好奇這個曬得黝黑、卻長得頗為端正的年輕漁民。
“走吧。”周明遠背上自己的包，“今天退潮時間在九點十五分，我們得在那之前趕到采樣點。小葉，麻煩你帶路，我們要去的是村子東邊那片礁石灘，聽說那邊的生物多樣性最豐富。”
葉舒韓點點頭，走在最前麵。
一行人沿著海岸線往東走。這條路不是水泥路，而是被人踩出來的沙土小徑，兩旁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仙人掌。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得那些仙人掌的刺微微顫動。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巨大的礁石灘，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礁石高低錯落，有的像刀鋒一樣直立，有的像平台一樣平坦。潮水已經退去，礁石間的凹陷處積著一汪汪清澈的海水，像一麵麵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
“哇……”蘇婉忍不住發出驚歎，“這太美了。”
“別光顧著看景。”周明遠笑著拍拍手，“乾活乾活。小葉，我們要做的是潮間帶生物多樣性調查，需要在這片區域設置幾條樣線，從高潮帶一直延伸到低潮帶。在每個樣點上，我們需要采集一定範圍內的所有生物樣本，計數、測量、記錄，然後再放回去。”
葉舒韓聽明白了：“需要我做什麼？”
“帶路，認東西。”周明遠說，“這片礁石你熟，哪裡危險哪裡好走，你說了算。另外，有些常見的海洋生物我們可能認不全，你是本地人，肯定比我們清楚。”
葉舒韓點點頭。這活不難。
接下來幾個小時，葉舒韓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科研精神”。
周明遠帶著三個學生，在礁石灘上拉起了幾條筆直的樣線。每隔十米，他們就會停下來，在指定的範圍內仔細搜索——翻石頭，扒沙子，甚至用放大鏡觀察那些附著在礁石上的微小生物。
“小葉，你看看這是什麼？”周明遠拿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螺，湊過來問。
葉舒韓接過來看了看：“這個啊，本地叫‘苦螺’，肉有點苦，但煮湯很鮮。學名不知道。”
“記下來：苦螺，當地俗稱，可能屬於骨螺科。”周明遠對學生說。
“小葉，這個呢？”
“石鱉。這玩意兒不好吃，太硬了。”
“這個是海蟑螂，潮間帶常見的甲殼類。”
“這個是藤壺，密密麻麻那個，漁民最討厭這個，刮船底的時候刮到手軟。”
葉舒韓漸漸找到了感覺。這具身體的記憶像是一個巨大的數據庫，隻要看到那些生物，相關的信息就會自動跳出來——叫什麼，能不能吃，什麼時候最多，藏在什麼地方。
蘇婉一直跟著他，一邊聽一邊往本子上記，偶爾還會追問幾句：“這個海葵是怎麼捕食的？”“這種螃蟹的習性是什麼？”
葉舒韓被問住了。他知道這東西能吃，但不知道它怎麼捕食。
“這個……我不太清楚。”他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蘇婉笑了，“你已經幫大忙了，這些地方知識對我們來說特別珍貴。”
太陽漸漸升高，海麵的反光越來越刺眼。周明遠看了看手表，招呼大家休息一下。
幾個人找了塊平坦的礁石坐下來，拿出水壺喝水。李駿從包裡掏出一袋餅乾，分給大家。葉舒韓擺擺手，表示自己帶了——陳阿婆早上給他塞了兩個饅頭。
“小葉，你是土生土長的南海村人嗎？”周明遠一邊啃餅乾一邊問。
“算是吧。”葉舒韓說，“從小在這兒長大。”
“那你去過外麵嗎？比如說，去大城市打工？”蘇婉好奇地問。
葉舒韓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讓他恍惚了一秒——他當然去過，去過很久，久到把命丟在那裡。
“去過。”他說，“後來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是覺得外麵不好嗎？”
葉舒韓看著眼前那片海，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外麵很好，但不適合我。還是這裡自在。”
蘇婉點點頭，若有所思。
周明遠倒是笑了：“我理解。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往外麵跑，覺得實驗室裡什麼都有。後來跑的地方多了，才發現很多真正的東西，就在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礁石，“比如說這個潮間帶，看著不起眼，其實是海洋生態係統裡最複雜、最多樣化的區域之一。你們知道嗎，全球有多少海洋生物的幼體階段是在潮間帶度過的？”
幾個學生紛紛搖頭。
“超過百分之六十。”周明遠說，“所以保護潮間帶，就是在保護整個海洋生態係統的未來。”
葉舒韓聽著，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前世他坐在寫字樓裡敲代碼的時候，從來不會去想這些東西。代碼是死的，錯了可以重來。但眼前這片海是活的，每一塊礁石，每一個水窪，都承載著無數生命的秘密。
下午兩點，采樣工作告一段落。
周明遠看了看今天的收獲——幾十個裝滿樣本的密封袋，好幾本寫滿記錄的筆記本，還有幾張拍滿照片的內存卡。他滿意地點點頭：“今天效率很高，多虧了小葉幫忙。明天還是這個時間，我們換個地方，去那片紅樹林看看。”
“紅樹林？”葉舒韓想了想，“那是村子西邊，有點遠。”
“沒事，我們有車。明天八點碼頭見。”
周明遠從錢包裡抽出兩張鈔票遞過來：“今天的工錢。”
葉舒韓接過錢，道了聲謝。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太陽曬得沙灘發燙，腳踩上去有些燙腳。但海風吹著，倒也不覺得難受。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小身影——小愛靈正蹲在一棵椰子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
旁邊還蹲著一個老阿公，是村裡那個每天在酸梅樹下乘涼的二叔公。
葉舒韓走過去。小愛靈一抬頭看到他，立刻扔了樹枝跑過來：“阿韓！”
“怎麼跑這兒來了？”
“阿婆在家煮飯，愛靈自己玩。”小家夥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又拉著他的手往椰子樹那邊走，“阿韓你看，二叔公教愛靈畫畫！”
葉舒韓低頭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圓圈，還有幾條波浪線。
二叔公笑嗬嗬地說：“這丫頭聰明，一教就會。她說這個是海，這個是魚，這個是她和阿韓。”
葉舒韓看著那幾團根本認不出來的塗鴉，心裡卻暖烘烘的。他彎腰把小愛靈抱起來：“走，回家，阿韓給你帶了東西。”
“什麼東西？”
“今天幫叔叔乾活，賺了錢，給你買好吃的。”
小愛靈眼睛亮了：“是糖嗎？”
“不是糖，糖吃多了牙疼。是……”他想了想，“是蘋果。村口那個攤子上有蘋果，阿韓看到了。”
“蘋果！”小愛靈歡呼起來，“愛靈還沒吃過蘋果呢！”
葉舒韓愣了一下。
三歲了，沒吃過蘋果。
他抱著她的手緊了緊，沒說話，快步往村口那個賣水果的攤子走去。
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到葉舒韓過來，熱情地招呼：“舒韓啊，買點啥？今天的芒果可甜了，還有菠蘿，都是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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