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韓的海
第二天，葉舒韓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天還蒙蒙亮，窗外就有腳步聲、說話聲、扁擔的咯吱聲混成一片。他睜開眼睛，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身邊的小愛靈還在睡，小嘴微張，口水把枕頭濡濕了一小片。一隻小手還緊緊揪著他的背心，生怕他跑掉似的。
葉舒韓輕手輕腳地把她的手拿開，下了床。
推開木門，海風撲麵而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和涼意。巷子裡已經熱鬨起來了。男人們扛著漁網、挑著蟹籠，腳步匆匆地往海邊趕；女人們則挎著籃子，裡麵裝著昨晚整理好的漁獲，準備去村口的集市上賣。
“舒韓哥！”
蝦仔從他家門口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半塊地瓜，含糊不清地喊：“今天潮水更早，五點就退到底了，現在去還能趕上最後一波！”
葉舒韓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還在熟睡的小愛靈，有些猶豫。
“去吧去吧，愛靈我來看著。”陳阿婆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她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喂雞，“孩子醒了我就給她喂粥，你放心去。”
葉舒韓點點頭，回屋拿起昨天那個蟹簍和鏟子，跟蝦仔往海邊走。
清晨的海灘和傍晚完全不同。
太陽還沒完全躍出海麵，東方的天空被染成一層層漸變的顏色——最下麵是深橙色，往上變成淺金，再往上才是淡淡的藍。海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紗一樣，隨著海浪輕輕飄動。
沙灘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本村的漁民，也有幾個穿著膠鞋、提著塑料桶的外地遊客，大概是專門來體驗趕海的。大家散落在潮水退去的灘塗上，各自埋頭尋找著大海留下的饋贈。
蝦仔一到海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脫了鞋，卷起褲腿，蹭蹭蹭就往礁石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喊：“舒韓哥，我去挖蟶子，昨天我看到那邊有洞！”
葉舒韓沒有急著下海。
他站在沙灘上，看著眼前這片遼闊的灘塗，深吸了一口氣。海風灌進肺裡，帶著藻類和貝殼的氣息，還有一點點柴油的味道——遠處有幾艘小漁船正突突突地往回開。
潮水已經退得很遠了。原本被海水覆蓋的地方，現在露出了一大片起伏不平的沙地、泥灘，還有嶙峋的礁石。一些水窪在晨光下閃閃發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他慢慢往前走，腳下的觸感從乾爽的細沙變成濕漉漉的沙地，再往前，就是綿軟的淤泥了。
這具身體的記憶在自動運作。他不需要刻意去想，眼睛就會下意識地往那些地方瞟——礁石的背陰麵、沙地上微微隆起的鼓包、還有那些小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呼吸孔。
走了一會兒，他看到前麵有一片礁石群，黑壓壓的，上麵長滿了牡蠣殼，在陽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礁石周圍是一小片沙地，表麵有一些細密的紋路，像是水流衝刷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沙地，突然停住了。
有一個地方，沙子微微隆起一個小包，隆起的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麵頂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輕輕扒開那層浮沙。
剛扒了兩下，一股水柱從下麵滋出來，噴了他一手。
是蟶子。
他順著那個洞往下挖，手指探進沙裡，觸到一個長長的、滑溜溜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往外一提。
一隻大蟶子被拎了出來，外殼是淺黃色的，足足有中指那麼長，還在扭動著身體往外噴水。
葉舒韓把它丟進蟹簍，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像是在和這片海灘玩遊戲，大海把這些東西藏起來，而他負責把它們找出來。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他收獲頗豐。
在一處礁石縫裡，他摸到三隻拳頭大的青蟹，雖然被夾了兩下，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成功把它們扔進了簍子。在另一片沙地裡，他找到了一窩蛤蜊，大大小小十幾隻，夠煮一鍋鮮湯。最驚喜的是，在一塊大礁石的背麵，他發現了一隻海膽，黑乎乎的，刺還在微微顫動。這東西在市場上能賣好價錢。
太陽漸漸升高了，霧氣散儘，海麵一片蔚藍。潮水開始回頭，慢慢地，一點點地往上漫。
蝦仔在不遠處喊他：“舒韓哥，差不多該回了！一會兒潮水上來就不好走了！”
葉舒韓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他的簍子已經沉甸甸的了，裡麵的東西夠賣個好價錢。
兩人往回走。蝦仔一邊走一邊翻看葉舒韓的簍子，嘖嘖稱奇：“舒韓哥你可以啊！這青蟹個兒真大，還有海膽！我找了半天就找到幾隻小花蟹。”
葉舒韓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這不是自己有多厲害，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在幫忙。那個真正的葉舒韓，在這片海灘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會有貨。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院子裡的三角梅了。
小愛靈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個粗瓷碗，正在吃粥。她一看到葉舒韓，眼睛就亮了，放下碗，顛顛兒地跑過來：“阿韓阿韓！你回來啦！”
葉舒韓彎腰把她抱起來。小家夥身上有一股奶香混合著米粥的味道，軟乎乎的。
“阿韓抓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小愛靈扒著簍子往裡看，看到那幾隻還在揮舞鉗子的青蟹，嚇得往後一縮，“哇，大螃蟹！它會夾人！”
“不怕，一會兒把它們煮了，就不夾人了。”葉舒韓說。
陳阿婆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刷子：“回來了？快把東西拿出來清理清理，該賣的賣，該吃的吃。今兒個潮水好，收成不錯吧？”
葉舒韓把簍子放在地上，一樣一樣往外拿。青蟹、蟶子、蛤蜊、海膽，還有幾條雜魚。
陳阿婆一邊看一邊念叨：“這青蟹肥，留著給愛靈燉粥。蟶子可以賣，海膽也能賣，雜魚中午煎著吃……”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舒韓在家嗎？”
葉舒韓抬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發白的藍襯衫，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這人五十來歲，皮膚黝黑，臉上有很深的皺紋，眼神裡帶著點疲憊和為難。
記憶跳出來：陳德海，村裡的老漁民，以前和他爸一起出過海，算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去年葉舒韓給林靈看病借的錢裡，就有陳德海的兩千塊。
“德海叔。”葉舒韓站起來。
陳德海有些局促地走進院子，把手裡的塑料袋遞過來：“這是家裡老婆子自己曬的蝦乾，給愛靈補補身子。”
葉舒韓接過袋子，沉甸甸的。他心裡明白，這不是簡單的送東西。
果然，陳德海搓了搓手，歎了口氣說：“舒韓啊，叔今天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說。”
“就是……”陳德海看了看旁邊的小愛靈，又看看陳阿婆，聲音低了下去，“去年你給林靈看病，從我這兒拿了兩千塊。這事我一直沒催過你，知道你難。可現在，我家那口子也病了，腰疼得起不來床，想去鎮上看看，手裡卻……”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愧疚和為難。
葉舒韓明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收上來的那些漁獲，又看了看陳德海那張滄桑的臉。
“德海叔，您等一下。”
他轉身走進屋裡，從床底下的一個鐵盒子裡翻出一遝錢。那是他昨天回來後找到的，這具身體原本的積蓄——三百二十六塊五毛。也是這個家全部的現金。
他數了兩百塊出來，又想了想，把那一百也拿上了。走出屋，他把三百塊錢塞到陳德海手裡。
“德海叔，這是三百。您先拿著給嬸子看病，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陳德海愣住了，看著手裡的錢，眼眶突然紅了：“舒韓，你這……你自己日子也緊巴，愛靈還要吃飯……”
“我還有。”葉舒韓說，“今天趕海收成不錯，明天還能去。嬸子的病要緊。”
陳德海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是用力拍了拍葉舒韓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陳阿婆歎了口氣：“這老陳，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開口的。他那口子病了好些天了，一直硬扛著。”
葉舒韓沒說話，隻是蹲下來繼續收拾那些漁獲。
小愛靈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小手裡攥著一個蛤蜊，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阿韓，錢錢給德海爺爺了，那愛靈的螃蟹粥還有嗎？”
葉舒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摸摸她的小腦袋：“有。阿韓留了螃蟹，一會兒就給你煮粥。”
“耶！”小愛靈高興地蹦起來，舉著那個蛤蜊滿院子跑，“喝粥粥！喝螃蟹粥粥！”
陳阿婆看著這爺倆，搖搖頭笑了，轉身去廚房生火。
上午，葉舒韓把那些要賣的東西挑出來——蟶子、海膽、幾條好一點的雜魚，裝在一個乾淨的簍子裡，拎著去村口的集市。
南海村的集市不在大街上，而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裡。兩邊是老舊的火山岩房子，門口支著各式各樣的攤子——有賣菜的，有賣肉的，有賣日用百貨的，最多的，還是賣海鮮的。
葉舒韓找了個空位蹲下來，把簍子放在麵前。
旁邊是個賣魚的阿婆，頭上戴著海南傳統的竹鬥笠，麵前擺著一盆活蹦亂跳的小雜魚-1。她看了葉舒韓一眼，用本地話問：“後生仔，今朝海貨不錯哦？”
葉舒韓點點頭：“還行。”
他不太會叫賣，隻是蹲在那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買菜的大媽們提著籃子，在各個攤位前挑挑揀揀，和攤主討價還價。有遊客模樣的人拿著手機拍照，對著那些從來沒見過的海鮮嘖嘖稱奇。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婦女在他攤位前停下來，蹲下身子翻看他簍子裡的東西。
“這蟶子怎麼賣？”
葉舒韓想了想：“十五一斤。”
“太貴了，人家都賣十二。”婦女撇撇嘴。
葉舒韓不知道行情，但他記得這具身體的記憶裡，蟶子確實差不多是這個價。
“那十三。”他說。
婦女又翻了翻，看到那隻海膽，眼睛一亮：“這海膽不錯，活的，怎麼賣？”
“二十。”
“給我包起來，還有這蟶子，稱一斤。”
第一單生意，成了。
接下來又來了幾個顧客，有買雜魚的，有買蛤蜊的。不到一個小時，簍子裡的東西賣得差不多了，隻剩幾隻個頭小點的蟶子。
葉舒韓數了數錢，一共八十七塊。
他收起錢，把那幾隻蟶子裝好——這個不賣了，拿回去給愛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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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林
。歲五十二才，候時的走她。媽媽的子孩個這，子妻的韓舒葉的正真個那。影身的糊模個一出現浮裡海腦，睛眼上閉他
……子樣的他著看地紅紅眶眼，靈愛的生出剛著抱她，子樣的陽太曬裡子院在坐子肚大著挺她，子樣的”韓阿“他叫著笑她——過閃地幀一幀一，樣一影電放像憶記些那。憶記部全的她於關有裡體身具這但，她過見沒他
。子孩和他著看，睛眼著睜力努是還卻，形了脫得瘦，上床病在躺她是，後最
。吧得不舍很定一她
。兒女的小小她得不舍，家個這得不舍，海片這得不舍
。月明輪那外窗著看，睛眼開睜韓舒葉
。梅角三有，光陽有，海有也界世個那望希他，界世個一另有的真果如但。裡哪了去韓舒葉的正真個那道知不，魂靈有沒有道知不他
。切一這好顧照他替會，他而
。曲籃搖首一像得柔溫，陣一陣一聲浪海的外窗
。去睡沉沉，睛眼上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