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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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準時醒了。
準確地說，我根本沒睡著。
閉了兩個小時眼。腦子一刻都沒停。
蘇念被護士叫醒量體溫的時候，看見我還坐在那把椅子上，表情複雜。
"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
"你睡你坐著睡？"
"打了個盹。"
"陸深，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這個狀態很不正常？"
"非常正常。"
她看我的眼神，已經從昨天的疑惑升級為擔憂了。
我知道。
但我沒空解釋。
八點十五分。
丈母娘來了。
錢桂芳，五十六歲，退休語文教師，性格雷厲風行，嗓門洪亮，走路帶風。
她一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保溫桶，嘴裡就開始輸出——
"念怎麼樣？有沒有漲奶？我給你熬了鯽魚湯——"
話說到一半，她注意到我站在嬰兒推車前麵的姿勢。
雙腳與肩同寬。雙手垂在身側。目光直視前方。
標準的保鏢站姿。
"……你站這兒乾嘛？"
"看孩子。"
"你讓開我看我外孫。"
"媽，你先洗手。"
"啥？"
"洗手。"我指了指衛生間方向，"用洗手液搓二十秒以上，手腕也要洗到。"
錢桂芳放下保溫桶，看了看蘇念。
蘇念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昨晚就這樣。"
丈母娘深吸一口氣，去洗了手。
回來伸手要抱孩子。
我沒讓開。
"你——"
"媽，我有個問題。"
"什麼？"
"你今天來之前，跟誰說過你來醫院？"
"什麼意思？"
"有沒有跟鄰居、朋友、快遞員提過你女兒在哪個醫院哪個病房？"
錢桂芳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怒。
"陸深！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正常問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把消息泄露出去害我自己外孫？"
"我沒這麼說。"
"你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媽，我隻是——"
"蘇念你管他！"錢桂芳一把拍在我肩膀上，"你這個女婿是不是腦子壞了？！"
蘇念在床上撐起身子："媽，你先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我來看我外孫，他把我當犯人審！你讓他去看精神科吧，我說認真的！"
我站在原地沒動。
因為我想起來了。
上輩子，丈母娘來的那天下午，她在走廊裡遇到一個"好心人"聊了幾句。
那個好心人問了病房號。
後來警察調監控的時候發現，那個人根本不是家屬。
所以我不是信丈母娘。
我是不信她的嘴。
"媽。"我說，"我就一個要求。你在這兒可以隨便抱孩子，但出了這個病房，不要跟任何陌生人聊天。別人問你哪個病房，你說不知道。"
"你有病！"
"嗯，我有病。但麻煩你配合一下。"
錢桂芳差點把保溫桶砸我臉上。
最終是蘇念出麵打圓場，她才勉強消了氣，抱著外孫一邊哄一邊罵我。
"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嫁給你這種人……"
這話聽著格外紮心。
因為上輩子，丈母娘白發人送黑發人之後，在殯儀館對著蘇念的遺像，哭到昏厥過三次。
我寧願她這輩子天罵我。
九點半。
劉建國來了。
我發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大嗓門，社牛，見誰都自來熟。
人沒進門聲音先到。
"喲！陸哥當爹了！恭喜！來讓我看看我乾兒子——"
他一腳邁進來。
我伸手擋住。
"你手洗了嗎？"劉建國愣住了。
手裡提著的果籃差點掉地上。
"啥？"
"洗手。衛生間在那邊。洗手液搓二十秒，指縫、手腕都要到。"
"我……我來看你兒子，你讓我先去洗手？"
"對。"
"陸深，咱倆從小一起泥坑裡滾大的，你現在跟我講衛生？"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這是新生兒。免疫力低。洗不洗？"
劉建國看了一眼蘇念。
蘇念衝他搖頭，意思是——別問，問就是他瘋了。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滿臉鐵青的丈母娘。
錢桂芳冷笑一聲："去吧。不洗他不讓你進三米以內。"
劉建國默去了衛生間。
水聲嘩嘩響了快一分鐘，出來的時候兩隻手舉得老高，跟剛做完手術的外科醫生似的。
"行了吧？要不要我再消個毒？"
"可以了。"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推車裡的孩子。
"謔，這小臉皺的，跟你一模一樣。"
"別離太近。"
"我就看一眼！"
"呼吸噴到他臉上了。"
"我他媽——"劉建國退後兩步，滿臉不可思議，"陸深，你是不是生孩子把腦子生掉了？"
我沒接話。
他轉向蘇念："嫂子，他一直這樣？"
蘇念虛弱地笑了笑："從昨天下午開始的。一晚上沒睡，坐那個椅子上盯著孩子盯了一夜。"
"那也太……"劉建國壓低聲音，"要不要我幫你問心理科的人？我高中同學在這醫院精神科——"
"我聽見了。"我說。
他立刻把嘴閉上了。
我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自己繼續站在推車旁邊。
"建國。"
"乾嘛？"
"我問你個事。你今天來之前，發朋友圈了沒？"
"發什麼朋友圈？"
"就是那種'恭喜兄弟喜得貴子'之類的，帶定位的。"
劉建國掏出手機翻了翻。
他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
"……我發了一條。就寫了句'來醫院看望小侄子'，配了張醫院大門的照片。"
"刪掉。"
"啊？"
"現在刪。"
"為啥啊？"
"你朋友圈多少人能看到？"
"兩千多吧。"
"兩千多人知道了我老婆在這個醫院生孩子。這裡麵有多少你真正認識的？有多少加了就沒說過話的？"
劉建國張了張嘴。
他雖然覺得我瘋了，但這個邏輯他沒法反駁。
猶豫了三秒，他刪了。
"行刪了。你滿意了吧？"
"謝謝。"
"你是真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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