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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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錢美鳳一家走了以後，我洗碗。
三十六隻蟹的殼，堆了滿滿一垃圾桶。
我蹲在廚房地上收拾蟹殼的時候，錢福生在客廳看電視。
聲音開得很大，是那個鑒寶節目。
“這件翡翠鐲子，冰種飄花，水頭極好……”
電視裡專家的聲音飄進廚房。
我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忽然想笑。
這什麼巧合。
我把垃圾袋紮好，出來倒垃圾的時候，路過客廳。
錢福生啪地一下把電視換了台。
“桂蘭，我幫你倒吧。”
“不用，我自己來。”
我去倒了垃圾，回來的路上給承遠發了條微信：
“他把鑒寶節目換台了。心虛了。”
承遠回了三個字：“穩住，媽。”
我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六十五歲的人發表情包，很時髦的。
那天晚上，我去臥室檢查了首飾盒。
鎖完好。
沒有被撬的痕跡。
也就是說，是用鑰匙打開的。
鑰匙我放在梳妝台抽屜裡。
這個隻有我和錢福生知道。
我把剩下的幾樣東西清點了一下：一條金項鏈，是我退休時學校發的紀念品；一對玉耳墜，我媽留給我的；一張存折。
存折還在。
金項鏈還在。
玉耳墜還在。
隻有翡翠鐲子不見了。
說明他知道什麼值錢。
也說明他動手之前做了功課。
我把首飾盒重新鎖好，鑰匙換了個地方藏。
這次藏在魯迅全集——噢，被他孫子撕了。
那就藏在《資治通鑒》第三冊裡吧。
這套書他們全家應該都不會碰。
第二天是我生日。
早上錢福生難得起了個大早，在廚房忙活。
“桂蘭，今天你生日，我給你下碗長壽麵。”
端上來的時候，麵上臥著個荷包蛋，還撒了蔥花。
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我吃了一口。
麵坨了。
“好吃嗎？”他眼巴巴地看著我。
“好吃。”我說。
麵是坨了點，但比起昨天那條蟹腿，至少是一整碗。
我的要求就這麼低了？
周桂蘭啊周桂蘭，你以前怎麼說來著？精神獨立，經濟自主，絕不在感情裡委曲求全。
結果呢？
結果你在這兒吃坨麵，還得說好吃。
吃完麵，我在陽台澆花。
錢福生在客廳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朵好使。
教了三十八年書的人，教室後排學生竊竊私語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行行行，美鳳，你別急，慢慢來……那個鐲子的事兒我跟她說了，就說是地攤貨……她信了，她這人實在，不疑心……”
不疑心？
我握著澆花壺的手緊了緊。
水澆到了花盆外麵，順著陽台流了一地。
“……你先戴著，等過陣子風頭過了，找個機會賣了……我打聽過了，那種鐲子少說值個二三十萬……”
二三十萬。
我那天站在陽台上，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卻覺得渾身發燙。
不是氣的。
是燒的。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明明已經知道答案了，但當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會有那麼一瞬間——
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
然後冰水滲進骨頭縫裡，再從骨頭縫裡燒起來。
我穩了穩手，把澆花壺放下。
打開手機，錄音筆功能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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