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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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桂蘭，今年六十五。
退休前在市一中教了三十八年語文，桃李滿天下，學生遍布各行各業，逢年過節我手機響得跟客服熱線似的。
老伴兒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兒子周承遠拉扯大。
那孩子爭氣，大學畢業就去了上海打拚，現在自己開了家供應鏈公司，日子過得不錯。
就是太忙，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
三年前，經朋友介紹，我認識了錢福生。
六十八，退休工人，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說話慢條斯理，看著就是個老實人。
“桂蘭姐，我一個人過了十來年，就想找個伴兒說說話。”
他第一次見我就這麼說。
當時我心裡還挺暖的。
老了老了，誰不怕孤獨呢？
承遠在上海，我總不能天天抱著電話跟他嘮。
於是領了證，錢福生搬進了我的房子。
前兩年確實還行。
他會做飯，早上給我煮粥，晚上陪我散步，逢人就誇我：“我家桂蘭是知識分子，有文化，有素養。”
我也覺得這晚年有個伴兒挺好。
直到他閨女錢美鳳開始頻繁登門。
怎麼說呢。
錢美鳳這個人，四十三歲，長得倒是周正，就是眼珠子跟裝了掃描儀似的。
每次來我家，目光先掃一圈客廳，從電視機掃到冰箱，從冰箱掃到陽台，最後落在我手腕上。
她老公劉大壯，一米八的個子，往沙發上一窩，跟長在上麵似的。來了就開電視，調到體育頻道，音量開到鄰居都能聽解說。
兩個孩子一個十二一個八歲，滿屋子跑，上次把我那套《魯迅全集》給撕了當飛機折。
魯迅先生地下有知，都得氣活過來。
但錢福生每次都笑嗬嗬的：“一家人嘛，熱鬨。”
我忍了。
因為我覺得，他對我好，我對他家人客氣點，這叫禮尚往來。
可人的忍耐是有額度的。
就像信用卡，刷超了，是要還的。
今天這事兒，就是那最後一筆透支。
事情得從早上說起。
承遠昨晚給我打電話：“媽，我給您寄了箱陽澄湖大閘蟹，36隻，都是四兩往上的公蟹母蟹各半，今天上午到。明天您生日，我趕不回去，您自己煮著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嘴上說浪費，心裡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這孩子，再忙也記著他媽的生日。
早上九點，快遞小哥送上門。
我打開箱子一看，好家夥。
泡沫箱裡整整齊齊碼著三層，每隻螃蟹都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殼子青綠發亮，肚子白得像抹了粉底。
我拎起一隻掂了掂，沉甸甸的，爪子還在有氣無力地劃拉。
“這得半斤吧。”我自言自語。
錢福生從臥室出來，湊過來看了一眼。
“喲，承遠寄的？這蟹不錯啊。”
“嗯，明天我生日，他特意寄的。”
“那中午咱蒸幾隻嘗嘗？”
“行，我先放冰箱裡養著。等我下樓買瓶薑醋蘸料，再弄點紫蘇葉去腥。”
我把螃蟹小心翼翼地挪到冰箱裡，換了鞋就下樓了。
小區門口就有超市，走路三分鐘。
我買了一瓶鎮江香醋，一塊老薑，一把紫蘇葉。
結賬的時候碰見隔壁樓的張阿姨。
“桂蘭，買這麼多調料，做什麼好吃的呀？”
“我兒子給我寄了大閘蟹。”
我這人吧，別的不顯擺，就顯擺兒子。
誰讓他孝順呢。
“呀，你兒子真有心！”
“那是，我生的。”
跟張阿姨聊了兩句，我就往回走。
前後不超過十五分鐘。
電梯到十二樓，門一開，我就聞到了味兒。
蒸螃蟹的味兒。
濃烈的、鮮得衝鼻的、彌漫了整個樓道的蒸螃蟹的味兒。
我當時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吧？
我快步走到門口，門虛掩著，客廳裡傳來說笑聲。
推開門。
我的客廳，我七十平米的客廳，坐滿了人。
錢福生坐在主位，麵前放著一盤已經拆好的蟹黃。
錢美鳳坐在他旁邊，一手舉著隻母蟹，一手掰著蟹殼，嘬得津津有味。
劉大壯沒坐沙發，難得坐到了餐桌前，嘴角沾著蟹膏，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兩個孩子一人啃著一隻，桌上地上全是蟹殼碎屑。
還有個中年男的我不認識，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四隻蟹殼——他顯然已經吃完了。
六個人，加上錢福生，七個人。
七個人圍著我的餐桌，吃著我兒子給我寄的大閘蟹。
桌上堆了得有二十多個蟹殼。
蒸鍋還在廚房冒著熱氣，裡麵還有最後一籠。
我低頭看了一眼。
鍋裡還剩六隻。
也就是說，三十六隻蟹，前麵已經蒸了三十隻，吃了二十多隻。
我右手還攥著那瓶醋。
“哎呀，桂蘭回來了！”
錢福生抬頭看見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他站起來，慢悠悠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手背。
“美鳳正好帶一家子來看咱們，我想著螃蟹多，就先蒸上了。你嘗嘗，火候正好。”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碟子遞給我。
碟子裡躺著一條蟹腿。
一條。
一條孤零零的、瘦巴巴的蟹腿。
連個蟹殼都沒帶。
我盯著那條蟹腿看了三秒鐘。
“桂蘭啊。”錢福生拍著我的肩膀，一臉慈祥，“你年紀大了，消化不好，這東西寒涼。少吃點，嘗嘗味兒就行。”
我抬起頭。
錢美鳳沒看我，正低頭用指甲摳蟹殼縫裡的肉，摳得聚精會神。
她手腕上亮了一下。
一道翠綠的光。
我眼睛沒花。
那是我的翡翠鐲子。
承遠去年生日送我的。
緬甸冰種飄花，他在拍賣行拍的，多少錢他沒告訴我，隻說：“媽，您戴著玩兒。”
這鐲子我平時舍不得戴，擱在臥室梳妝台的首飾盒裡。
上了鎖的。
鎖上了的。
此刻它正安安靜靜地套在錢美鳳的手腕上。
配著她那身地攤貨的碎花裙子，和滿手的蟹膏油脂，看起來格外的——
刺眼。
我的視線從那隻鐲子上收回來，落在錢福生臉上。
他還在笑。
笑得很自然，很溫和，很“我沒做錯任何事”的樣子。
周圍幾個人繼續吃。
劉大壯開了瓶我櫃子裡的茅台，給自己滿上了一杯。
那瓶茅台是承遠去年過年帶回來的，說讓我收著，等他回來一起喝。
我一直沒舍得開。
現在它正被劉大壯握在手裡，杯底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出琥珀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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