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體會。
顯然不太習慣。
宴席過半，太子終於來了。
蕭承安一身杏黃常服，先向皇後請安，隨後很自然地坐到顧柔嘉旁邊。
顧柔嘉像終於等到救星，眼睛都亮了。
可她剛低聲說了兩句話，蕭承安便微微皺眉。
“這些事情攸寧從前都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不高。
我還是聽見了。
顧柔嘉也聽見了。
她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蕭承安卻沒有察覺似的，又道：“母後最重禮數，你既然要做太子妃，往後這些東西還是要用心記。”
顧柔嘉低下頭。
“我知道了。”
我端起酒盞。
第一次覺得宮裡的桂花釀也挺好喝。
以前我隻能喝半盞。
嬤嬤說女子飲酒易失態。
今天沒人管。
我又給自己倒了一盞。
宴席散時，我有一點微醺。
路過禦花園，看見池子裡的錦鯉，忽然想喂魚。
春桃嚇了一跳。
“姑娘，咱們沒帶魚食。”
我想了想。
從袖子裡摸出宴席上順走的一小包芝麻糖。
蹲下。
全撒了。
春桃：“……”
我看著一池子魚搶成一團，心滿意足。
回頭時，正好看見顧柔嘉從後麵過來。
她今日精心梳的發髻已經有些鬆，走路依舊被嬤嬤盯著。
走快了不行。
慢了也不行。
她看見我蹲在池子邊，又看見我袖口沾著一點芝麻。
半晌，憋出一句。
“姐姐。”
“你以前入宮，也這麼累嗎？”
我站起來。
想了想。
“比你今天累。”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隻要顧好自己。”
我拍掉手上的糖渣。
“我以前還得顧著太子。”
顧柔嘉忽然沒話了。
我衝她擺擺手。
“慢慢學。”
“後頭還有春祭、夏宴、萬壽節、中秋家宴、冬至祭祖。”
她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淡了。
我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實在沒忍住。
笑出了聲。
原來把太子妃三個字從肩膀上卸下來以後。
連宮牆看著都沒那麼高了。
我沒想到蕭承安會私下找我。
那日我正在西市。
新開的一家胡餅鋪生意極好，我排了兩刻鐘才買到。
剛咬第一口，太子的馬車便停在街邊。
侍衛過來時，神情十分為難。
大約也沒想到，昔日走一步都有人扶著的未來太子妃，如今蹲在鋪子外的小木凳上，左手拿胡餅，右手端酸梅湯。
“顧姑娘。”
“殿下請您上車說話。”
我看了眼胡餅。
“不去。”
侍衛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還熱著。”
我又咬了一口。
“讓他等會兒。”
侍衛站在那裡，整張臉都空白了。
從前蕭承安讓我等，是常事。
宮中議事耽擱，我等。
他陪皇帝下棋，我等。
他臨時去見幕僚，我等。
最長一次，我在東宮偏殿坐了兩個時辰，茶換了三回。
因為未來太子妃要體諒儲君繁忙。
今日風水輪流轉。
也該他等一等。
我把胡餅慢吞吞吃完，又把酸梅湯喝了，擦乾淨手，這才上車。
蕭承安臉色不大好。
他看見我的衣裳，更是皺起眉。
“你怎麼穿成這樣？”
我低頭看了一眼。
絳紅色窄袖胡服。
方便騎馬。
挺好。
“這樣是哪樣？”
“你從前最重儀態。”
“從前要嫁你。”
我在他對麵坐下，把剛買的另一隻胡餅擱到桌上。
“現在不用了。”
蕭承安被我堵得安靜片刻。
很快，他又恢複了平日溫和的樣子。
“攸寧，我知道你心裡有怨。”
我抬眼看他。
“沒有。”
“你不必在我麵前逞強。”
“真沒有。”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補充，“我這幾天睡得挺好。”
不僅好。
簡直好得驚人。
我以前總在睡前過一遍第二天的事。
皇後那裡要不要請安。
哪家帖子該回。
太子的冬衣做到哪兒了。
顧家這個月送去東宮的點心是不是和上個月重了。
現在躺下就睡。
醒來隻想今天去哪兒吃。
蕭承安顯然不相信。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旁邊取出一遝帖子。
“柔嘉最近剛開始接觸宗親往來，許多事情還不熟練。”
我看了一眼。
最上麵是安國公府老夫人的壽帖。
“所以？”
“這封壽函，你替她擬一下。”
蕭承安說得很自然。
“你熟悉老夫人喜好，往年東宮與安國公府的往來，也多是你幫著打點。”
我看著他。
忽然明白一件事。
蕭承安大概真的以為。
我讓出了婚約。
但不會讓出太子妃該做的事。
畢竟三年來，我太聽話了。
聽話到所有人都習慣了。
父親習慣我懂事。
皇後習慣我周全。
宗親習慣我記得他們所有人的忌諱。
就連蕭承安也習慣，隻要他一句“攸寧最知禮”，後麵所有麻煩都會被我悄無聲息處理乾淨。
我接過帖子。
蕭承安眉眼明顯鬆下來。
“我便知道你——”
“十兩。”
他後半句話停住。
“什麼？”
“寫一封，十兩。”
我拿起桌上的筆，蘸了蘸墨。
“若是今天就要，二十兩。”
車廂裡很安靜。
外麵小販的吆喝聲一陣陣飄進來。
蕭承安看了我足足幾息。
“顧攸寧。”
“嗯？”
“你在向我收錢？”
“對。”
我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多餘。
“你找外麵的先生寫信，不也得給潤筆費？”
“這是你從前——”
“從前我是未來太子妃。”
我替他說完。
“如今未來太子妃姓顧沒錯，但不是我。”
我指指他手裡的壽帖。
“殿下若不舍得，可以拿回去讓顧柔嘉寫。”
蕭承安臉色變了變。
我伸手準備把帖子還他。
他沒接。
過了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
放在桌上。
二十兩。
“今日要。”
我眼睛一亮。
“早說。”
我重新坐好。
安國公老夫人的壽函，我熟得不能再熟。
措辭不能太豔。
她不喜歡別人提年紀。
去年她最疼的小孫子剛中了舉，今年的壽函裡最好帶一句“蘭桂齊芳”，既誇家中後輩，又不顯刻意。
我不到一刻鐘就寫完。
蕭承安拿起來看了一遍。
神情明顯緩和。
“還是你寫得妥帖。”
我沒有謙虛。
把二十兩揣起來。
“應該的。”
畢竟收錢了。
下車前，蕭承安忽然叫住我。
“攸寧。”
我回頭。
他望著我，神色複雜。
“你若願意，以後仍可以常來東宮。柔嘉性子單純，你做姐姐的多照應她一些。等她入府後，本宮也不會虧待你。”
我聽完，第一反應不是生氣。
而是覺得二十兩收少了。
原來他打算長期用。
我點點頭。
“可以。”
蕭承安大約沒想到我這麼痛快。
眸色都柔和了些。
我補上後半句。
“量大從優。”
“十封以上，每封算你八兩。”
他的臉又黑了。
我心滿意足地下車。
春桃一直在外麵等，見我出來立刻迎上來。
“姑娘，殿下找您乾什麼？”
我把那錠銀子拋給她。
“賺錢。”
春桃手忙腳亂接住。
低頭看清數目，眼睛都圓了。
“二十兩？”
“寫了封信。”
她整個人都呆住。
我也站住了。
一封信。
二十兩。
我過去三年寫了多少？
皇後懿壽。
宗親壽宴。
年節問候。
婚喪嫁娶。
替蕭承安回的，替顧家回的，甚至有些東宮下屬家中添丁，他懶得管，也是我擬好禮單再讓人送。
沒有一千封。
八百總有。
我忽然感覺胸口有點疼。
不是為了蕭承安。
是為了銀子。
“春桃。”
“怎麼了姑娘？”
“我以前是不是傻？”
春桃不敢回答。
我自己算了一會兒。
越算越心疼。
“不行。”
我轉身便往西市走。
春桃趕緊追。
“姑娘，胡餅鋪在後麵！”
“不吃胡餅了。”
“那去哪兒？”
我腳步飛快。
“找鋪子。”
免費乾了三年的活。
從今天起。
我要收錢。
我在西市租了一間鋪麵。
地方不大，前頭擺兩張桌子，後頭有一間小賬房。
父親知道以後，臉都青了。
“顧家缺你這幾個錢？”
我正在選鋪子的匾額樣式。
聞言很認真地回答。
“顧家不缺。”
“我缺。”
父親被噎住。
他大概至今都不明白，我為什麼像變了一個人。
其實我沒變。
我隻是突然不用裝了。
從前我也喜歡錢。
隻是嬤嬤說，未來太子妃不能顯得太計較銀錢。
所以每逢下麵人送賬本來，我哪怕一眼便看出哪項多報了二十兩，也得先端莊地問三句，再委婉地點出來。
從前我也喜歡吃。
隻是未來太子妃不可貪口腹。
我也喜歡熱鬨。
喜歡漂亮衣裳。
喜歡聽戲。
喜歡逛鋪子。
喜歡看別人為了三文錢在菜市口討價還價半天，最後老板再送一把小蔥，兩個人皆大歡喜。
這些東西都不夠“貴重”。
所以我學著不喜歡。
如今沒人要求了。
我自然全部撿回來。
鋪子開張那天，我在門口掛了塊木牌。
【代擬禮帖，十兩起。】
【代排宴席，三十兩起。】
【節禮往來、壽宴籌備、嫁娶回禮，麵議。】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加急加錢。】
春桃看了半天。
“姑娘，會有人來嗎？”
“會。”
“為什麼？”
“因為麻煩。”
我太知道這些事有多麻煩了。
京城裡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家，每逢辦宴，主母至少提前半個月開始頭疼。
請誰。
不請誰。
誰坐上席。
誰與誰不能挨著。
什麼禮送出去既體麵又不會落人口實。
哪家點心好。
哪個戲班最近出了新角兒。
廚子做八十桌席要多少錢。
賃三艘畫舫和五艘要價差多少。
。錢花怕不人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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