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場搶出來的第四具
第四具是從火堆裡扒出來的。
城外四十裡的柳坡上有一處焚屍場。疫氣最重的那三個月裡，官差在坡上挖了七個大坑，坑裡架起柴，柴上鋪屍，一層一層往上碼，碼滿了點火。白天濃煙往天上直豎，夜裡那火不熄，遠遠看去像山頭開了花。城裡的僧人輪流去念經，念經的人比死人還少，後來連經都不念了，隻管往火裡添柴。
玄陽第一次去柳坡是三月末。
他在坡下站了一整天，看那些屍首被抬上去。抬屍的人兩兩一組，用一副粗麻繩做的擔架，一具一具地往火邊上拋。拋的時候他看得清楚：每一個都瘦得隻剩一副架子，皮是蠟黃的，臉是塌下去的。他要的人不在這堆裡。疫氣傷人，人先瘦後死，再好的骨相都熬成一把柴。他在坡上蹲了三天，看得眼都酸了，第四天夜裡走了。
第六天他聽說了一樁事。
城南有個姓霍的將軍，十年前在西南立過功，後來得罪了上頭，兵權被撤，一家子從城裡搬到城郊的莊子上住。這場疫氣裡，霍家上上下下死了大半，隻剩一個夫人帶著兩個仆婦。前些日子官差上莊子裡清點的時候，那位夫人已經死了兩日了，屍體躺在後堂，兩個仆婦也病著起不來。官差按規矩把死人一起抬到柳坡去燒。
“那位夫人可是個人物。”說這話的人壓著嗓子，“當年她騎馬上過邊關，聽說一箭能射下飛著的鷹。霍將軍在軍裡的時候，糧草斷了，她帶人押著四十車糧從山道上過去，把敵營的一個哨口燒了。後來將軍被撤了，她跟著搬出城，也不哭鬨，在莊子上種藥材、養馬，莊裡人都怕她。”
“死了？”
“死了。前幾日都燒了。”
玄陽聽到那個“燒”字的時候，手裡的酒碗停了一下。
他當天夜裡就出了城，往城南的莊子去。
霍家的莊子在城南三十裡，倚著一座小丘，門外有三株老槐。玄陽到時天已經黑了。莊門虛掩著，院子裡一股藥味。他進去看了一圈，正房裡躺著兩個仆婦，都燒得昏著，出不來了。後堂空著，地上一張席，席邊有一隻翻倒的湯碗，還有一件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外袍，袍子是男人的舊樣式，寬，大，袖口磨破了。
他把那件外袍拿起來看了看。袍子很沉，袍角上沾著一層乾掉的泥。
他一夜沒睡，等天沒亮就上了柳坡。
焚屍場那一晚正燒著一坑。玄陽從坡下的柴垛後麵繞過去，貼著土坑邊走過去。坑裡的火不算大，柴燒到中間，燒得旺的是最下麵那一層，上麵的屍首還堆著，冒著油。煙往東邊吹，他在北麵站定，往上望。
坑的邊上有一層沒燒到的屍體，是剛抬上來還沒被火吞掉的那一批。玄陽一眼就看見了。
她在那層的最外側，臉朝上，被另一個人的腿壓著半邊身子。玄陽把她從人堆裡拖出來的時候，先拖出來的是她的腳——那雙腳比一般女人的腳大出一圈，腳趾長，腳背寬，腳踝粗，腳底板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那是一雙站過船板、踩過馬鐙的腳。
他把她拖到坑外的空地上，翻過來看她的臉。
那是一張上了年紀的臉。三十出頭，也許更往上去。眉毛濃，眼睛閉著，眼窩深，鼻梁直而高，嘴角往下壓著，即使死了，那張臉上還有一股不肯讓人近的狠。脖子長而厚，鎖骨粗，肩寬——比她前麵三具都寬。玄陽把手按在她胸口上，隔著衣服按了一下。那下麵不是脂，是板。
他把她身上的玄色外袍解開。
她裡麵隻剩一件貼身的素衣。素衣被火烤過半邊，右側的衣料已經焦了，黏在皮上。他往下剝的時候，從她右肋一直撕到腰，撕開的那一塊露出了裡麵的皮：一半是白，一半是紅糖色，邊上有幾個指頭大的水泡，皮被火烘得起了一層殼。
玄陽伸手在那片燒傷上按了一下，指腹往下壓，那層皮陷了下去，又慢慢回來。
“還來得及。”他說。
燒成這樣還能救的，隻有屍。活人早就疼死了，這一具已經不疼了。他需要做的隻是把她的魂接上，讓血重新走一遍，把這一片燒壞的皮從他的魂那裡借命。人死了以後的皮不會長，可他的魂進了裡麵，就能把那一塊調教成原來的樣子——不是長回來，是慢慢地被底下的血肉頂開、脫落、換一層新的。這個過程很慢，要幾個月。
他把自己的道袍脫下來，從她肩頭裹下去，一直裹到腳，然後把她整個扛上肩。
這一個扛上肩的時候，他差點站不穩。她的身量幾乎同第三具一樣長，可骨頭比她重，肩背比她寬，扛在肩上是一整塊硬東西。他兩隻手箍住她的腿彎往前走，一路走一路喘。走了半裡，他停下來，把她放到地上，自己也坐下，扭頭看她的臉。
那張臉上有半個指甲大的灰，落在她的嘴角。玄陽伸手把灰抹了。
“你活著的時候，”他低聲說，“肯定看不上我。”
他重新把她扛起來。
回到礦洞是第二天午後。玄陽先是把她放到外室的木板上，淨過手，拿藥箱裡最好的燒傷膏開始給她上藥。那一整片右肋到腰，他塗了整整三遍。膏是黃褐色的，一塗上去，那一層焦皮就軟了，他用竹刀把起殼的地方一片一片地刮掉，刮到露出底下紅潤的那一層。刮的時候他非常慢，怕把底下那層好皮弄破。刮完他又用浸了藥的軟布敷上去，用細帛纏了兩圈，從她的肋骨一直纏到胯上。
然後是清洗。
她的頭發很短，剪過，隻到耳下三寸，發色發黃——這不是生來的，是熬的。玄陽用溫水一點一點地洗她的頭，洗出來的水是黑的，倒掉三盆。洗到臉上那層灰都沒了，他才把她的臉看仔細：濃眉，眼下的顴骨高，嘴唇薄，嘴的周圍有一圈很淡的紋路；鼻梁上有幾個小小的褐點，是常年在日頭底下走的人才有的斑。她這張臉並不“美”——放在前麵三具女屍旁邊，她甚至可以說是粗的。可這張臉上每一處都長得端正：眉毛是長的，眼睛的形是長的，鼻子的線是直的，嘴唇的薄是一整條。
玄陽在這張臉上摸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把兩隻手從她的臉側按下去，按到脖子。
脖子很粗，是一根真正的、能頂住腦袋的柱子。他已經能想到這具身體站起來時是什麼樣子了。
第二夜，他開始引魂。
這一具是他所有的活裡最費勁的一具，因為他手裡沒有“剛剛死”的便宜可占——她死得久了，身體涼透，血沉，而且有傷。他把魂先放到她的腳上，不走腿，繞過去，從她的後腰走，避開那片傷，從背走到肩，從肩走到手。他要用別的地方的力氣，把那片傷周圍的血先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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