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堂夜取
第三具，玄陽等了半年。
他早就在等。城東沈家巷那一座宅子裡，住著一個他惦記了很久的人。沈家是做藥材的，從南邊運貨北上，二十年間發了大財，如今宅子占了半條巷，門口有石獅，後院有假山。宅子的主母姓溫，閨名已經沒人叫了，外頭的人都稱一聲沈夫人。玄陽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在藥行的櫃上，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織錦，站在人堆裡點貨單，身量比旁邊的男人都高出半頭，腰上係一條同色的帶，胸口那一塊被衣料繃得很緊；另一次是在城外的橋上，她坐著一頂青布小轎，簾子掀開半尺，露出一張臉和一片肩頸，那半尺裡能看見她耳下一枚小指大的南珠晃了一下。
那次之後，玄陽就去打聽她。
打聽了半年，知道的事不少。沈家老爺三年前就死了，留下她掌著一家子的賬；她身子不好，從去年冬天起就常請大夫；她信佛，家裡專門辟出一間佛堂，每天早晚兩次進去上香，一跪就是半炷香；她不喜歡下人近身，貼身的事都自己做。
半個月前的一天夜裡，城東忽然傳出一片哭聲。
玄陽當時在城南的酒肆裡坐著。他聽人議論，說沈家主母前一日夜裡沒了，走得安靜，睡著走的；說沈家請了城南的僧人來做幾場佛事，棺停在佛堂裡，停七天再落葬；說沈家的規矩大，主母入殮用的衣飾一共九層，從裡到外，一件都不能少。
他當天夜裡就出了城，回礦洞裡做了一件事：他把那顆七年的魂再分了一次。
分魂對他不是沒有代價的。每引一具，他眉心裡那一縷東西都要薄一層。他這次分出來的第二縷，比第一縷細得多，細得像一根頭發絲。他把這根頭發絲放進一隻白瓷小瓶裡，用蠟封嚴，塞進懷裡。
第七天夜裡他進城。
沈家巷很靜。巡更的人剛過去一撥，巷口那盞燈掛在風裡晃。玄陽繞到後牆。後牆外是一條死水溝，溝邊長著一片一人高的荒草。他從荒草裡爬上去，手抓著牆頭那一排瓦，翻身越過。落地的院子裡全是藥的氣味——沈家做藥材生意，連牆根底下都堆著木箱，箱蓋上印著南邊的字號。
佛堂在東角。
那是一間三開間的小屋，飛簷，簷下垂著兩盞白燈籠，堂門半開著，門裡一片燭光，一排素燭點著，火苗被夜風壓得往一邊倒。玄陽在院角蹲了很久，確認裡麵沒人，才貼著牆根過去，從門縫裡擠進去。
堂中央停著一口大棺。
棺是陰沉木的，四角包銅，棺前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三牲果品、香爐、一盞長明燈。棺蓋沒有釘，隻是斜擱著，留了一寸的縫，縫隙裡往外冒著一層很淡的冷氣——棺底下鋪了整層的冰，這是大戶人家的規矩，天熱的時候冰屍。
玄陽走過去，兩隻手搭在棺蓋邊，慢慢地推。
棺蓋一寸一寸地移開，那具身體在燭光底下顯出來。
他先看見的是一片衣服。
九層衣。最外麵是一套大紅的織金緞，緞上一圈一圈盤著瑞鹿和纏枝，領口是硬領，豎起來護著脖子；外衣裡露出一截裡衣的邊，秋香色的綾；綾裡是月白的緞；緞裡還有素白、藕灰、水藍……層層疊疊，一直堆到她的胸、腰、胯，每一層都壓著下一層，把她的身體裹得像一個包了很多層紙的禮盒。頭上是鳳冠，金的，綴著一排珠子，兩串流蘇垂在兩邊臉側，映著燭光微微晃。她臉上化了整妝，白的底粉，細畫的眉，一點朱唇，額頭正中貼著一枚金箔的花鈿。兩隻手交疊在腹上，指上戴著三五枚戒指，露出一段手腕，腕上戴著一整圈白玉鐲子。
這是一具打扮得非常完整的貴夫人。
玄陽把棺蓋整塊搬開，靠著供桌放下。他把長明燈端過來，擱在棺邊，讓光照得再亮一點。
然後他退開半步，看她。
她比他記得的更高。躺下來的時候，從鳳冠那一頭到棺尾，幾乎占滿了整口棺，身量足有八尺。她不是小憐那種瘦小，也不是綺羅那種練出來的緊——她是豐腴的，肉生在骨頭上有餘量。肩膀圓，手臂上有一層薄薄的肉；胸很大，即使疊了九層衣服，從胸口那一塊鼓起的厚度也看得出來，兩層衣料之間的那道溝很深，衣襟被頂得往兩邊分；腰不是細的，是有形——從胸往下收，收到一處，再往下慢慢張開直到胯，胯寬，圓，人躺下來的時候兩側的胯骨外側仍然向外鼓，把衣料撐得很滿；兩條腿並著躺著，中間的縫隙在膝蓋以上是合著的，隻在膝蓋以下才分開一點，腳是光著的——大戶人家入殮，腳上要穿襪，她腳上那雙素絹襪已經被冰化出來的水浸得半透，五根腳趾的形狀在濕襪子裡看得清清楚楚。
玄陽站在棺邊看了很久。
他見過很多死人，也見過很多活人，可這一具跟前麵兩具不一樣。前麵兩具死的時候都是“一個人”死了——小憐病死在亂葬崗的溝底，綺羅摔死在舞台上，她們死的時候都是小的、敗的、丟的。而棺裡這個人死的時候是全的。她把這一輩子攢下來的東西全穿在身上了：金銀、衣料、妝、佛珠、玉。她是一個人預備著去見佛祖的。
玄陽把手伸進棺裡，兩隻手插到她的頸後和膝彎下，把她整個抱起來。
抱起來的一瞬間他的手臂往下沉了一下。這一具比綺羅還重得多，八尺的身量加上那些肉，壓得他手背上的筋全起來。他側過身，把她的上半身先放到棺邊那張供桌上，再回身去搬她的腿，一點點把她從棺裡挪出來，平放到堂中央那張擦得光亮的青磚地上。
她沒有一絲僵。
這是最讓他意外的地方。死人停七日，尤其棺底有冰，那具身體不僵才對——他原本預備著要花三天按她的關節，結果手一摸下去，全是軟的。四肢柔軟，膝蓋一按就彎，脖子能轉，手腕鬆，兩條腿能並得很緊也能分開，連腳趾都是活的形狀。他想了想，明白了：那冰。沈家是藥商，家裡有的是手段，停靈這七日裡必定拿香藥湯水擦過她的身子，冰鎮的油膏從外麵敷進去，把血裡的東西化住了。這一具是花了銀子保下來的屍。
玄陽不再猶豫了。
他從懷裡取出那隻白瓷小瓶，揭了蠟封，把那一縷細得像發絲的魂放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從頭頂引。他要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剝掉，剝一層，引一段；引一段，剝一層。這是他早就想好的法子——這一具的九層衣，是這條路上最要緊的部分。他把魂絲先搭在她的腳尖上，從兩個大腳趾開始，然後把手伸到她的領口，去解那件大紅織金緞上的第一枚扣。
扣是金絲的襻扣，一共五枚，從領口一直串到腰側。他解了第一枚，硬領鬆開一線，脖子的皮露出來一寸，白，細，上麵有一道極淺的紋路，是常年戴項圈的印。他解第二枚，胸口的衣襟鬆了一半，從鬆開的縫裡能看見底下那層秋香色的綾。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整件外衣從兩邊散開，露出下麵那一層。
玄陽一邊解，一邊把魂往她的腳上引。等外衣脫下來，她的兩個大腳趾已經能動了，靠在那雙濕襪裡，一前一後地搓了一下。
第二層是秋香色的綾衣。這一層是上身衣，短，齊腰，袖口極寬。他把兩條袖子從她手臂上褪下來的時候，她的兩條手臂在空氣裡軟軟地垂著，一隻手從他手背上滑過去，指尖涼。綾衣的衣帶在腰上係著一個繁複的結，他解了很久才解開，解開的瞬間她把腰上的氣放了出來，衣料鬆了，從她的胸口一直塌到腰。她裡麵那一層是月白的緞，月白緞子上有一圈很淺的濕痕，是他剛才搬動的時候手心出的汗。
第三層，月白緞。這一層是長裙，裙下連著足衣，脫的時候得從腳上褪。他把她的兩條腿抬起來，一條一條地把裙從她腳上褪下去，褪到一半的時候她的腿彎在了一起，膝頭對著膝頭，他不得不分開去弄，手指從她兩腿之間穿過去，隔著一層月白緞，摸到了一片極軟的地方。那片地方的布是乾的，一點沒濕——她入殮的時候是乾的，她死得很乾淨。
第四層是素白的。
素白下麵，第五層是藕灰。
玄陽剝到第五層的時候，外麵天已經蒙蒙亮。他停下手，把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端近，火苗照在她身上。她這五層外衣全脫完了，身上還剩四層：一件貼身的抹胸，一件極長的襯裙，兩條纏腿的裹布，兩隻襪。這時候她整個人躺在青磚地上，一層薄薄的汗從她身上沁出來——是他引魂引出來的濕，那層濕把她的皮膚浸得亮了一層。燭光照著她的胸、腰、胯、腿，衣料下麵的肉都是活的形狀。
他伸手去解抹胸。
抹胸是細白的綾，前麵有一道排扣，他從上到下解。解到第三枚的時候，那兩塊布自然往兩邊分開了。
乳房是被托住的。那兩塊布分開的瞬間，兩隻乳房失去支撐，往兩側墜了一下，又因為肉太實而穩住了。它們是這一具身體上最重的部分，大，圓，往下壓出一層淺淺的墜，上緣到鎖骨之間是一片光潔的胸脯；兩層布撐開以後，能看見乳房側麵的那道弧線從腋下一路滑到底下，再從底下繞回來，收在胸前。乳暈很大，顏色的紅比小憐和綺羅都深，是那種熟過頭的紅，乳頭也是大的，圓，短，微微往裡陷著一半，四周一圈細小的疙瘩，被燭光照得清清楚楚。
玄陽用兩隻手捧住其中一隻。
捧不滿。手一合上去，十個指頭陷進肉裡，肉從指縫裡擠出來。他往上托了托，托起來的那一隻乳房底下那一道褶被拉平，再鬆手，那道褶又回來了。他把那一隻托在手裡掂了掂，掂出裡麵的重——這不是脂，這是一團很實的肉，是這兩塊肉陪著一個女人走過了三十多年。
他捏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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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下取有沒他指戒枚五那
。有沒也鐲玉白圈整一那
。子樣的西東些這著戴她歡喜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