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憐
玄陽是在第七天給她起了名字的。
那天他從外室那隻舊木箱裡翻東西。那箱子是他五年前從一座廢宅裡搬回來的，楠木，邊角包銅，箱子裡麵分了四層，裝的全是他這兩年陸陸續續攢下的衣物首飾——都是好東西，有的是從死人身上剝的，有的是從當鋪裡賤價收的，有的是夜裡從人家晾衣繩上取的。他攢這些的時候還沒到用得上的一天，隻是覺得總有一天用得上。現在用上了。
他一層一層翻。
最上麵一層是料子，素綢、熟羅、細葛、暗花緞，卷成一卷一卷，用棉紙隔著。他挑了半炷香，挑出一塊月白的細葛，一塊藕荷色的薄羅，一條素白的絹，還有一小塊用剩下的蔥綠錦。翻到第二層是鞋襪，繡鞋十幾雙，大大小小，他挑了一雙最小的出來，鞋麵是緞的，淺淺的粉，鞋頭上繡著一隻很小的蝴蝶，鞋底軟，鞋弓窄，他把自己的手掌攤開，那隻鞋擱在掌心裡還占不滿三寸。第三層是首飾，珠花、銀簪、點翠的小鈿、還有一對很細的小銀鐲。第四層最深，是貼身的東西——七八件肚兜，抹胸，還有幾條帶子。
玄陽把這些東西抱進裡間，一樣一樣攤在石台邊的小幾上。
那具身體還站在原處，頭低著，兩腿並著，手垂在身側。他走過去，先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平。一個多月來她的臉比初見時好了太多，皮肉下麵那點暖意已經把死灰衝開，臉頰有一層極淡的血色，唇上的櫻色也活了些，睫毛垂著，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那一層淺淺的青。她小得讓人心裡發慌，他一手扶著她後腦，另一手從她的肩頭順下去，摸到腰，摸到胯，摸到那兩團小小的、又圓又結實的屁股。手感已經跟活人一樣了，隻是活人的肉會自己緊，她的肉是被他捏著才緊。
“今天給你穿衣服。”他說。
他先揀了那件素白絹的抹胸。抹胸是舊的，上麵繡著幾枝細梅，邊角有一處脫線，被他用白線補過。他把抹胸抖開，從她背後繞過去，兩隻手在她胸前把兩片布合起來。這件抹胸本來是照著普通瘦女子的尺寸做的，穿在她身上還是大了兩指，他把布往下扯了扯，讓上沿卡在她乳頭上方半寸，底邊堪堪蓋到肋下，兩團小小的乳房被布托住，中間擠出一道淺溝。他站在她背後，兩隻手繞過她的身體，從兩邊把布邊往中間攏，掌心貼著她的乳房外側往裡擠，擠到布繃住，再在她背後把兩根帶子係緊。
帶子勒進背上的皮肉，壓出一道淺淺的印。
“再穿下麵的。”
他拿了那塊藕荷色的薄羅。那是一整條裙料，他先在她腰上繞過一圈，把布頭塞進腰側，然後一層一層地往下纏，纏到膝彎上方，最後把剩下的布頭從她兩腿之間兜過去，從後麵拉上來，塞進腰裡。這樣一來，她的腰以下就隻剩下一條很緊的、貼肉的羅裙，兩條腿被布料裹住，走路的時候會在腿間輕輕地蹭。裙腰壓在抹胸的底邊上，把她的腰勒得隻有兩拃半。她站著不動，那身衣服在她身上顯得又大又鬆，隻有貼著肉的地方才把輪廓勾出來。
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走過去，把那條裙往下扯了一寸，露出一小截腰，腰上一個小小的臍窩在燈下亮著。
然後是襪子。
他把她抱起來，放到矮凳上坐著，兩手握住她右腳腳踝，抬到自己膝上。他先在她的腳趾縫裡塞了一點棉花——她腳小，襪子卻是成人的，不塞會滑——然後把素絹的襪子從腳尖往上一寸一寸地套。套到腳背的時候，他把襪子繃緊，用拇指在她的腳心按了按，又沿著腳弓往上順，順到腳踝，把襪口翻下來，用一條細帶子在她腳踝上係了一個結，結打得緊，勒出一圈細棱。左腳照做。兩隻腳都穿好了，他把她抱起來讓她站回地上，叫她走兩步。
她走了兩步。白襪子踩在青石上，幾乎沒有聲音。那兩隻小腳在襪子裡顯得更小了，腳踝上的帶子隨步伐輕輕晃。
繡鞋最後穿。他把那隻小小的粉緞鞋套在她腳上，兩指捏住她的腳後跟往裡一塞，她的腳跟滑進去，鞋麵包住她整個腳背，正好。第二隻也一樣。
玄陽的手從她的腳背一直往上摸，摸過襪口、小腿、膝、大腿、裙腰、腰、抹胸、肩膀，最後摸到她臉的兩側，兩手捧住。
“抬頭。”
她把頭抬起來。兩隻眼睛空洞地看著他。
“你現在不是小憐。”他說，“你現在是我的人。”
小憐是她生前在歌樓裡用的名字，他在城裡聽人議論過她。前些日子城裡傳過一樁事：雀鳴樓有個唱曲的小娘子，一場疫病裡沒了，屍首被官差一起拖到亂葬崗填了溝，樓裡連一口薄棺都沒給她湊。人們說的時候還在歎氣，說那個小娘子生得美，嗓子也好，隻可憐命薄。玄陽聽的時候沒作聲。他那天夜裡就把人挖回來了。
所以他知道她的名字。名字是個好東西，留在屍體裡的那點肌肉記憶會順著名字活起來——不是魂，是一層痕跡，像杯子裝過茶以後留下的那點味。
他湊到她耳邊，很低很慢地說：“小憐。”
那具身體的喉嚨裡動了一下。
玄陽的魂就在她喉頭上麵。他感覺到了那一下——不是她在說話，是他的魂推過去的時候碰到了那一層殘留的東西，喉頭那塊肌肉自己緊了一緊，像打了半個哈欠，又停住了。
他把魂壓下去，壓進她的喉、她的舌、她的嘴。
“小憐。”他又說，“唱。”
她張開嘴。
第一聲不是唱，是一口氣。氣從她小小的胸腔裡擠出來，細，軟，帶著一點濕。第二聲才是音：極低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根手指按了一下琴弦。第三聲開始有形——一個“啊”字，拖得長長的，音很準，往上走了一點，又往下落。她不會唱了，她的嗓子已經死了，能出這些聲音是因為他用自己的魂把那一塊殘留慢慢從底子裡翻上來。
他站在她麵前，雙手扶著她的肩，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臉。那張小臉上的嘴一張一合，一點櫻色的唇一動一動，兩隻眼睛還是一樣空。她唱的東西沒有詞，隻有調，是一段很老的小令，前幾個音他聽著還熟。他不懂曲，可他能聽出來那調子是悲哀的——不是她悲哀，是這個調子本身悲哀，在這一副小身子裡，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一口井在冒氣。
唱到第三句她停了。嗓子裡的氣沒了，她的胸腔一點點癟回去，因為那副身體不需要呼吸。
玄陽把手按在她的胸口上，替她“喘”了兩下。
“行。”他說，“以後想聽你再唱。”
那天他把她在石室裡擺弄了一整天。
他先讓她跪。他坐在矮凳上，兩條腿分開，讓她跪在他兩腿中間——不是直跪，是膝蓋分開，屁股坐在自己的腳跟上，背挺直，雙手放在大腿上，頭低著。他教了她足足半個時辰才把這個姿勢擺正，跪姿比站著難，膝蓋、大腿、腰、脖子，每一塊都要魂絲分得極細。擺好之後他就從頭到腳地看她：那身藕荷色的羅裙在她跪著的時候往兩邊散開，堆在她腳邊，她兩腿之間那一片地方因為布料緊而鼓出來；白襪子露在裙外，襪口勒著腳踝；抹胸上沿擠著兩團小小的乳，那道淺溝裡有一點影。
他伸手摸她的頭頂，一路順下去，摸到她的後頸，指頭按進她頸後那兩個小小的凹裡。她把頭抬起來。空的眼睛正對著他的胯。
“張嘴。”
她張開嘴。
他把中指的指背貼在她的下唇上，往她嘴裡探，探進一寸就停住。她的舌頭跟上來，舌尖抵著他的指甲，軟軟地蹭了一下，又縮回去。他把指頭往深處推，推到第二個指節，她的舌頭就繞上來了。那動作不是他自己給的——他給她的隻是“含住”這個意思，後麵那些卷、纏、吸，是這具身體裡麵那一層殘留自己在走。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線頭接上了，風箏自己就飛。
他的臉有點熱。
他把手指抽出來，捏住她的下巴，抬高一點。她跪在那裡，下巴被抬著，嘴唇微張，唇上沾了點水，在燈下發亮。他俯下身去，用嘴去接她的嘴。
這是他第一次親她。
那兩片唇是涼的，一比之下，他的唇熱得不像話。他含著她的下唇，慢慢地抿了一下，又含著上唇抿了一下，她的唇被他的舌一點一點地抵開，裡麵的牙是涼的，舌根是溫的。他把自己的舌頭送進去的時候，她的舌頭迎上來，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一下一下地纏，像另一個人在做夢，夢裡的動作做得極熟。他一隻手按在她後腦上，把她的臉往自己這邊壓，另一隻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摸，從領口探進抹胸裡，把整隻乳房從布底下兜起來，捏住乳頭搓。
乳頭越搓越硬。
搓到一半，他忽然退開，看著她的臉。
她的眼睛還睜著。那裡麵什麼都沒有。
玄陽在那個空裡看了很久，覺得自己心口有一塊東西被什麼東西慢慢挖下去，又被填滿。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他把她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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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台口五滿擺，裡室石間一這在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