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標本的日常（一）
末世裡，日子變得很慢。庇護所外麵是荒蕪的城市，風一吹，廢紙和枯葉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著旋。我在標本室裡守著一具活屍過活，白天給 T-001 做觀察記錄，晚上抱著她溫熱的身子睡覺——起初是出於實驗目的（我需要記錄她夜間的生理變化），後來純粹是因為習慣。她身上的味道太好聞了，體溫又恰好比活人低那麼一點點，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溫涼的玉，很舒服。
她漸漸有了"習性"——雖然她沒有意識，但她的身體有記憶。每天清晨，她會在固定的時間醒來（如果那能叫醒的話），從床上坐起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等我把早飯端到她麵前，她會機械地張嘴，咀嚼，吞咽。CCV 感染者的吞咽反射保留完好，她甚至能自己用勺子吃飯，隻是動作很慢、很機械，像一台老舊的機器。
最讓我驚訝的是，她居然認得出我。
有天傍晚，我坐在桌邊寫日誌，她赤著腳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歪著頭看我。我抬起頭，看見她空洞的眼睛正"望"著我——我說不準她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但她的臉朝著我的方向，沒有移開。我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她的臉。她沒有躲。她甚至微微側過頭，像一隻被順毛的貓，輕輕地、無意識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征服欲，也不是情欲，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接近於柔軟的東西。我看著她，看著她空洞的眼睛，忽然有點難過。薑瓊枝，四十二歲，市醫院副院長，外科一把刀，多少人求著她做手術。她救過那麼多人，最後卻變成了一具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活屍，被我關在標本室裡當標本研究。
"瓊枝，"我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你要是還有一點意識，你恨我嗎？"
她沒有回答。她隻是歪著頭看我，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歎了口氣，拿紙巾替她擦掉嘴角的口水，又把她抱到腿上坐著。
她溫順地坐在我懷裡，像一隻大型的、溫熱的玩偶。我摟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聞著她發間淡淡的茉莉香。她身上的病號服——不，我還是給她穿回了那套深灰西裝裙和襯衫，隻是把黑絲換成了乾淨的肉色絲襪，因為她總要光著腳在標本室裡走來走去，我怕她著涼。
"瓊枝，"我貼著她的耳朵說，"你說，人活著到底圖什麼呢？我以前以為，圖的是救死扶傷，圖的是理想。現在我知道了——圖的是能抱著一個溫熱的身子，在末世裡睡個安穩覺。"
她當然聽不懂。她隻是安靜地坐在我懷裡，呼吸平穩，胸口的起伏貼著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像一台精密的、溫熱的節拍器。
那晚我照例抱著她睡。她蜷在我懷裡，頭埋在我胸口，睡得（如果那能叫睡）很沉。我低頭看她，燈光下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如果不是她呼吸的頻率比正常人略慢，如果不是她的眼神永遠空洞，她看起來幾乎就像一個睡著的、正常的漂亮女人。
我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發絲，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晚安，薑院長。"我說，"明天，我教你認字。"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一具腦功能崩解的活屍，怎麼可能認字？但第二天，我還是找了一支馬克筆，在她的白大褂——不，在她那件米白真絲襯衫的袖口上，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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