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去宮人的名字
朱標捏著那本舊冊，指腹停在“病亡”二字上。
那一行寫得很短。
上月十一，雜役一名，腹瀉病亡，草席一領，棺木錢三百文。
沒了。
“叫什麼？”朱標問。
範廚娘張了張嘴，轉頭望向門外。
“奴婢隻管膳房，實在記不得。”
“病了幾日？”
“這……”
“吃過什麼，喝過什麼，誰伺候過他？”
範廚娘額上冒了汗。
“殿下，宮人病亡後，自有內官處銷名。膳房冊子隻記少了幾個做事的人，好補缺。”
朱雄英還抓著小滿的衣領。
聽見這話，他鬆開手，走到桌邊看了一眼。
“東宮人不少。雜役調換，本就尋常。若人人都記，冊子豈不是要堆滿屋？”
朱標沒有說話。
小滿卻把被扯歪的領口拽回來，踮腳去看那一行字。
“他沒有名字嗎？”
“當然有。”朱雄英道。
“那為什麼不寫？”
“他又不是東宮主官。”
“不是官就不用寫名字？”
“宮中檔案要記大事。”
小滿伸出手指，點了點“病亡”。
“死了還不算大事？”
朱雄英被噎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他的名字不必寫在皇室檔案裡。”
“哦。”
小滿仰起臉，認真問他：“那你五月死了，冊上也隻寫皇孫一名病亡，好不好？”
“沈小滿！”
朱雄英臉一下漲紅。
“我還沒死！”
“他寫進冊子的時候，也已經死了呀。”
“我和他能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
“我是皇長孫！”
“所以你的名字長一點？”
朱雄英張口便要反駁，卻忽然停住。
小滿還在看他。
她沒笑，也沒故意氣人，隻是等著答案。
朱雄英轉頭看向舊冊。
“他……隻是個雜役。”
“雜役也有娘。”
小滿摸了摸腰間那根紅線。
“他娘要是來找，別人告訴她，死了一個雜役。她怎麼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朱雄英肩膀僵住。
“宮中會發撫恤。”
“發給誰？”
“發給他的家人。”
“連名字都沒寫，怎麼發？”
屋裡忽然靜了。
範廚娘垂下頭，不敢再接話。
朱標合上舊冊。
“柳兒。”
屏風旁，一個抱著布巾的小宮女嚇得一抖。
她約莫十二歲，臉圓的，方才一直站在角落，不敢出聲。
“奴婢在。”
“你識字？”
“識得一些。入宮前，父親教過奴婢記賬。”
“去內官處，把上月東宮調離、病亡、領藥的冊子全取來。”
柳兒遲疑著沒動。
“殿下，奴婢隻是灑掃宮女。內官處未必肯給。”
朱標摘下腰間令牌，放到她手裡。
“現在肯了。”
柳兒雙手捧住，立刻跑出門。
朱雄英盯著她的背影，忽然道：“我也去。”
“你去做什麼？”朱標問。
“找那人的名字。”
“方才不是說不必記？”
朱雄英抿住嘴。
小滿小聲接話：“他現在覺得名字不占地方了。”
“你閉嘴。”
“我沒有說錯。”
“那半塊糖還我。”
“已經在你肚子裡了。”
朱雄英瞪她一眼，抬腿追上柳兒。
小滿趕緊跟過去。
“等等我，我腿短！”
內官處離膳房隔著兩道院門。
柳兒亮出令牌，管事不敢阻攔，卻搬出六個落灰的木箱。
“東宮上月的都在這裡。”
朱雄英看著箱子，臉也灰了。
“這麼多？”
管事賠笑。
“人事、衣料、用藥、炭火，各記各的。殿下要查哪一項？”
“查死掉的雜役。”
“姓名？”
朱雄英沒好氣道：“知道姓名還來問你？”
管事被堵得彎下腰。
柳兒蹲下翻冊。
她先找銷名簿，再對領藥冊。翻了兩本，手上全是灰。
小滿蹲在旁邊幫忙。
她認不得許多字，隻負責找畫著紅圈的地方。
“這個有圈。”
“這是調去馬廄。”
“這個呢？”
“這是偷酒，挨了板子。”
小滿肅然起敬。
“他還活著嗎？”
“活著。”
“挺厲害。”
朱雄英忍不住道：“挨板子有什麼厲害？”
“我挨一下就要哭很久。”
柳兒沒敢笑，肩膀卻抖了兩下。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從銷名簿裡翻出一頁。
“找到了。”
上麵寫著：吳順，二十九歲，東宮雜役，上月十一病故，十二日銷名。
朱雄英俯身看去。
“就這些？”
“後麵還有。”
柳兒又從領藥冊裡找出幾筆。
吳順初七領藿香一劑，初八加藥，初九停工，初十一病亡。
膳房輪值冊裡也有他的名字。
他每五日清刷一次水缸。
上月初五，他曾告假出宮探親，初七回來，當晚便腹瀉不止。
“他回過哪裡？”小滿問。
柳兒翻遍幾冊，也沒找到。
管事這才想起什麼。
“宮人出宮，門房會記去處。”
一行人又去了門房。
門房冊上寫得更簡單：吳順，歸城南探母，準兩日。
“他娘還在？”小滿問。
“應當在。”
“她知道兒子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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