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帝後剛剛交心，史冊卻預告北境大亂
腦海中的金色封頁抬起半寸。
孟古青還沒看清上麵的字，殿外傳進福臨沙啞的嗓音。
“所有彈劾皇後的折子，原樣封回。”
“再有人借試藥一事汙蔑中宮，讓他親自到養心殿見朕。”
外間無人應聲。
片刻後，腳步聲停在門前。
殿門推開。
福臨快步走向床榻。
他下頜生了一層胡茬，常服壓著數道褶痕。朝珠右側的墜角不知去向，斷線垂在胸前。
孟古青撐住床板，剛要起身，肩膀便被一隻大手按回軟枕。
“徐院使交代過，你醒後不能亂動。”
福臨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那溫度燙得驚人。
“你替朕喝了毒藥。”他喉結滾動，“若你沒熬過來，朕拿什麼還你？”
孟古青喉嚨受過藥傷，隻能發出短促的氣音。
“臣妾沒打算死。”
“半口絳心散下去，你還敢提沒打算死？”
“李太醫不肯試藥，證明他清楚藥裡有問題。臣妾若不喝，他會咬定那是一劑加重的藥方。”
“所以你就拿命逼他認罪？”
“藥碗送到禦前，臣妾沒時間等太醫院查驗。”
福臨收回手，坐到榻沿。
這三日，徐院使每換一次針，他便追問一次脈象。
第二夜，孟古青吐出的血又轉成黑色。徐院使收針後跪地不語，養心殿內外跪伏了一地的人。
直到第三日清晨，她的脈象才真正穩住。
可她睜開眼，竟還在盤算李太醫的供詞。
“下次不許。”
“若還有下次，臣妾還是會攔。”
“孟古青！”
福臨喊得太急，胸口悶聲震動。他一把按住床柱，悶咳了幾聲。
孟古青停了片刻。
“皇上若死在那碗藥上，李太醫便會指認臣妾弑君。到時不隻是臣妾，科爾沁也會跟著連坐。”
“臣妾救皇上，也是救自己。”
福臨沒再爭辯，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你就不能說一句，你是擔心朕？”
孟古青沒有接話。
她看著他朝珠上的斷線，視線越過去，桌案上堆滿了尚未朱批的奏折。
福臨等了半晌，壓低聲音。
“罷了。”
“朕以前也沒給過你說這句話的資格。”
殿內隻剩銅壺滴水的聲音。
春杏將溫好的藥碗擱在榻邊，領著宮人退到屏風外，合攏殿門。
福臨重新坐正。
“朕從前厭惡這門婚事，是因為所有人都在逼朕點頭。”
“皇額娘、宗室、蒙古諸部，沒有一個人問過朕願不願意。”
孟古青反駁。
“可嫁進來的人是臣妾。”
“對。”
福臨迎上她的視線。
“安排婚事的人不是你，朕卻把火氣全撒在你身上。你做任何事，朕都認定你另有所圖。”
“廢後詔書，也是朕親自準的。”
孟古青的手指在錦被上頓住。
這句話，她上一世至死都沒等來。
如今福臨親口認下，她心裡卻翻不出多少委屈，隻覺得那些日子已經隔得很遠。
“臣妾也爭過，鬨過。”
“那時臣妾以為，隻要得到皇上的寵愛，後位、母族和性命便都能保全。”
“後來臣妾才弄懂，把身家性命全係在一個人的喜惡上，本就是錯的。”
福臨斂起情緒。
“那你現在想要什麼？”
“臣妾要出宮查案，要查清母親和兄長的死，還要打理自己的嫁妝商隊。”
“糧倉裡的假賬，疫坊裡克扣的藥材，還有阿穆爾留在各處的人，臣妾都要親自過問。”
孟古青撐著床板坐直身子。
這一次，福臨沒有阻攔。
“臣妾不願一輩子困在後宮，天天盼著皇上今晚翻誰的牌子。”
“臣妾要做的事，比爭一夜恩寵多得多。”
福臨順著問：“還有呢？”
“史書。”
她的聲音極輕，字字清晰。
“臣妾不想在史書上，隻剩下‘妒悍廢後’四個字。”
福臨抬手扯下腰間玉佩。
那是一塊玄色龍紋玉令，背麵刻著三行滿文，邊緣隱沒著兵部暗記。
他把玉令塞進孟古青掌心。
玉上還沾著他的體溫。
“這是玄龍令。”
“京畿親軍三千人以內，見令調兵。事急之時可先斬後奏，六個時辰內報入兵部。”
“此令專用於查逆、護駕、賑災和平亂。若帶兵超額，持此令入宮，無人敢攔。”
孟古青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令。
“皇上不怕臣妾帶兵逼宮？”
“你若想殺朕，三日前不必攔下那碗毒藥。”
“朝臣會認定臣妾乾政。”
“他們早就這麼定了。”
福臨向後靠住床柱，按住發脹的額角。
“朕給你的不是首飾，也不是補償。”
“你要查案，朕準。你要賑災，朕準。將來邊境有事，你要調兵平亂，朕也準。”
“天塌下來，朕跟你一起頂。”
孟古青收攏手指，玄龍令卡在掌心。
“福臨，這不是一句話便能收回的權柄。”
“朕不收。”
“往後軍政大事，隻要與你所查之案牽連，你都有權審問。”
“你能翻起多大的浪，朕等著看。”
孟古青將玄龍令攏入袖中。
“那臣妾絕不客氣。”
福臨終於卸下了一直繃著的勁。
“你何時與朕客氣過？”
當夜，孟古青強令福臨去外榻歇息。
他的高熱剛退，熬了三個日夜，頭剛沾上軟枕便沉睡過去。
孟古青閉上眼，再次喚出《山河史冊》。
她這才看清，白日抬起的並非末頁，而是壓在末頁上的金色封頁。
封頁從中裂開。
數張新頁依次鋪展。
頁邊最先現出一列列人名。
那些人來自她盤查過的糧倉、搭設的粥棚和收治病患的疫坊。
每亮起一個名字，後麵便跟上一行小字。
領到糧食的災民。
保住性命的病患。
被追回欠餉的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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