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廢後詔作廢！這鳳印本宮拿回了
小太監趴在青磚上，肩膀不住地打著哆嗦。
“指使她、在背後幫她布局的……是攝政王舊部，輔政王阿穆爾！”
脆響乍起。福臨手中的朱筆折作兩段。
殷紅的朱砂墨順著指縫滴落，染紅了明黃色的龍案。
吳良輔雙膝一軟，砸在地上。多爾袞雖死，正白旗舊部依然盤根錯節。阿穆爾身為宗室輔政王，平日在朝堂上不顯山不露水，背地裡竟把手伸進了內廷，勾結妃嬪謀害中宮。
福臨丟開斷筆，連手上的紅墨都未擦，大步跨下白玉台階。
“去慎刑司。”
西北角的慎刑司，常年不見天日。
陰冷的穿堂風刮過甬道，牆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清漪被綁在木架上，十指血肉翻卷，金護甲早被拔淨，華麗的宮裝碎成了一綹一綹的破布。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她費力地仰起頭。
福臨停在三步外。
“阿穆爾許了你什麼好處？”
清漪急喘著氣，喉嚨裡扯出粗噶的動靜：“他許諾……事成之後，立臣妾為後，鈕祜祿家……出一個鐵帽子王。”
福臨鼻腔裡溢出一聲冷哼。
“就憑他一個沒有實權、靠資曆混在議政王大臣會議裡的老東西？”
清漪往前一撲，綁在身上的鐵鏈嘩啦作響。
“皇上真以為他手裡沒籌碼？”她扯著嗓子，聲音淒厲刺耳，“正白旗多少人對他馬首是瞻！當年林太醫的死人腰牌，就是他手底下的人送進鈕祜祿府後門的！”
孟古青從人群後走上前。
她從袖中抽出一疊泛黃的紙頁，遞了過去。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本宮來替你補全。”
福臨接下。這是幾張陳舊的手劄殘頁，字跡淩亂。
“常寧這三日抄沒禦馬監王喜外宅，在火炕夾牆裡挖出來的。”孟古青指向殘頁末尾，“林崇義太醫的絕筆。”
福臨逐行掃過。
孟古青側過身，看著刑架上的清漪。
“三年前，本宮的額娘在科爾沁暴斃。”孟古青一字一頓，“當時去診治的，正是這位林太醫。殘頁上寫得清楚，是阿穆爾用林太醫全族老小的命要挾，逼他在藥裡下了慢毒。”
清漪僵在原處。連她都不知道這出更早的連環計。
福臨抬起頭。
“殺大妃，斷科爾沁的主心骨。”孟古青迎上福臨的視線，“之後，阿穆爾順水推舟，在朝堂上附和太後，促成本宮入主中宮。皇上可知他為何這般熱心？”
福臨咬緊後槽牙，一言不發。
孟古青上前一步。
“因為他要借皇上的手，毀了滿蒙聯盟。”
清漪在刑架上狂笑出聲。
“皇後說得對！”她麵容扭曲，透著瘋狂，“阿穆爾就是要你死！你脾氣火爆，科爾沁大汗最疼你。隻要你在宮裡受儘委屈，甚至被皇上廢黜，科爾沁必定和朝廷離心離德！”
她直愣愣地盯著福臨。
“大清離不開蒙古鐵騎。滿蒙一旦翻臉，內亂四起，阿穆爾就能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集結舊部起事。皇上，你執意頒下的那道廢後詔書，正好做了他手裡最好用的一把刀！”
福臨將那疊殘頁用力揉成一團，狠狠砸在青磚上。
他一直以為廢後是為了擺脫太後控製、彰顯帝王權威的痛快決斷。打壓科爾沁、厭惡孟古青，皆是出於他的帝王心術。
結果到頭來，他全在前朝權臣的算計之中。
他引以為傲的皇權，竟是別人挑動天下大亂的引線。這種被當做提線木偶隨意擺弄的屈辱，比直接往他心口捅刀子更難堪。
“吳良輔。”福臨嗓音發沉。
“奴才在。”
“傳旨兵部，封閉九門。命鼇拜率驍騎營，連夜查封阿穆爾在京城的所有外宅，將其黨羽儘數捉拿！鈕祜祿氏一族褫奪爵位，成年男丁全部打入死牢！”
清漪脖子一歪，癱軟在刑架上，徹底沒了聲息。
福臨轉過身，看向身旁的孟古青。
昏黃的火把光影落在她臉上。她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剩看透全局的寡淡。
福臨心口發堵。
這三年裡，他因為忌憚科爾沁，對她百般冷落挑剔，甚至毫不猶豫地在廢後詔書上用了印。
“是朕負了你。”他喉結滾動，聲音低啞。
孟古青理了理寬大的衣袖。
她沒有謝恩，更沒有落淚委屈。
“皇上負的不是本宮，是大清的社稷。”孟古青語氣平緩，不帶起伏，“真凶既已伏法，前朝的事皇上自去定奪。後宮的事，也該交還給本宮了。”
福臨被這句話堵住了所有退路。
他本以為她會借機訴苦，求得幾分帝王的恩寵與愧疚，卻沒料到，她伸手要的隻有權力。
“吳良輔。”福臨斂去外露的情緒，“去把廢後詔書收回來，當眾焚毀。將鳳印送到坤寧宮。”
“奴才遵旨！”
半個時辰後，坤寧宮大門敞開，滿院紅燭高燒。
孟古青端坐在正殿寶座上。吳良輔躬著身子，雙手將沉甸甸的純金鳳印擱在案幾上，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倒退著出了門檻。
殿外，烏壓壓跪滿了宮女太監。
這群人，全是在這三日裡見風使舵、冷眼旁觀，甚至企圖向清漪和阿穆爾黨羽通風報信的牆頭草。
打頭跪著的，是被五花大綁的李嬤嬤。
“皇後娘娘饒命！”李嬤嬤在青磚上磕頭如搗蒜，腦門上的血在地上砸出一灘紅印，“奴才當時送那杯茶，也是受了吳總管指派，奴才對那砒霜毫不知情啊！娘娘開恩，奴才伺候了您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苦勞？”
孟古青拿起案幾上的鳳印。
純金的印麵折射出冷硬的幽光。
“你在本宮身邊待了三年，收了內務府兩百兩銀子，將坤寧宮的一舉一動按斤兩賣給各宮主位。本宮被困那晚，你把坤寧宮的庫房鑰匙塞進袖子裡，準備天一亮就去新主子麵前邀功。”
大殿內隻有孟古青平緩的陳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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