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的十一月（下）
十一月進入最後一周的時候，朝霧零發現自己的辦公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杯摩卡。
杯壁上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簽，上麵隻有兩個字：【加油。】
筆跡工整，沒有任何署名，但那個筆跡她認識，入職第一天，降穀零給她遞入職資料時，紙上批注的字跡就是這個樣子。
她站在工位前，握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摩卡，愣了好一會兒。
【降穀前輩給我買了咖啡？還是說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在備考期間收到過？
如果是統一發的話，為什麼隻有我這杯是摩卡？
別人都是黑咖啡……不對，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喝摩卡結果買錯了所以順手放我桌上了。】
這個邏輯漏洞百出的推理在她腦子裡轉了三圈，最後被一個更響亮的念頭打斷了。
【就算是買錯了的，那也是降穀前輩放在我桌上的！
這個杯子我決定了，喝完要洗乾淨供起來。】
三排工位之外，降穀零低頭看著手裡的案件報告，翻過一頁紙的動作平穩如常。
隻有嘴角那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出賣了他，那是他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沒有成功壓下去的全部表情。
檔案室裡，真正的戰鬥還在繼續。
朝霧零已經連續一周利用午休和下班後的時間泡在B-14號架子前。
近五年國際恐怖主義案件檔案彙編，聽起來是一個主題，實際上涵蓋麵極廣，從炸彈案到跨國走私，從軍火交易到情報泄露，每一份案卷都可能和組織的滲透有關。
她的方法很笨，但很有效。
把所有案件按時間和涉案單位分類，標注出每一起可能與內部泄密有關的疑點，然後交叉比對。
方法雖笨，工程量卻大得驚人。
【十一月快過完了。
十二月七號考試。
還有不到十天。
檔案室這裡的資料我已經翻完了三分之二，目前標記了七個可疑的時間節點。
其中三個涉及外事情報課，兩個涉及組織犯罪對策部，一個涉及總廳人事課，還有一個，涉及公安部內部。】
她把最新標注的案件號抄進筆記本，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在微微發抖。
墨水在最後一筆收尾時洇開一小團藍色，像一滴凝固的歎息。
【如果公安內部確實有組織的間諜，那個人能接觸到的情報級別一定不低。
臥底檔案屬於最高機密，能泄露出去的隻有三種人：檔案管理員、聯絡負責人、以及審批權限在課長以上級別的高層。】
她靠在檔案架的金屬邊框上，閉上眼睛，讓酸澀的眼球休息幾秒。
防蟲劑的味道刺激著鼻腔，安靜的環境中能聽到頭頂熒光燈管裡電流流過的細微嗡鳴。
【管理員、聯絡人、高層。
三個方向。
我現在的級別哪個方向都碰不到。
但如果通過十二月考試，就能申請臨時權限。
臨時權限可以查閱內部紀律審查記錄，雖然不是臥底檔案本身，但可以反向追蹤。
哪個高層被內部審查過，哪個管理員有過紀律瑕疵，哪個聯絡人曾經在關鍵時間點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就像拚圖。
我不需要打開最後那個盒子，隻需要把周圍的所有碎片拚好。
剩下的空白，就是答案的形狀。】
她睜開眼睛，合上筆記本，把檔案夾一本一本放回架子。
手指比剛才更穩了。
午休時間，警視廳食堂。
鬆田陣平端著一盤咖喱飯大剌剌地坐到朝霧零對麵，墨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這個舉動太過自然，以至於鄰桌的幾個女警同時投來了八卦的目光。
“鬆、鬆田前輩？”
“食堂沒位子了。”
鬆田陣平用筷子指了指周圍，事實上，周圍至少有四個空桌。
“借坐一下。”
【沒位子？！那邊不是空著好幾張桌子嗎？！你眼睛那麼大是裝飾品嗎？！】
鬆田陣平咬了一口咖喱飯，嚼得慢條斯理。
對於她內心的吐槽，他充耳不聞，不對，是聽得清清楚楚但不打算改。
“杯戶商場的安全評估報告我交上去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推到朝霧零的餐盤旁邊，“這是副本。
外事情報課可能需要備案。”
朝霧零接過紙，展開。
不是正式文件，而是一份手寫的補充說明，內容比正式的評估報告更詳細。
摩天輪的安保死角、七十二號吊艙的具體位置描述、緊急疏散通道的容量限製、以及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備注。
「此處若安裝爆炸物，引爆半徑可覆蓋整個觀景平台。建議增加排爆巡邏頻次。」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十二號吊艙。
他特意把七十二號吊艙標出來了。
是巧合嗎？他是爆炸物處理班的專家，從專業角度發現這個位置最危險也很正常……不對。
他那天在杯戶商場問我相不相信預知夢。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他是不是——】
“你臉色不太好。”
鬆田陣平忽然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最近在備考，睡得比較少。”
朝霧零把報告折好放進口袋，努力笑了一下，“謝謝鬆田前輩關心。”
“誰關心你了。”
鬆田把棒棒糖塞進嘴裡，站起來端起了空盤子，“隻是提醒你，人倒下了就什麼都做不了。”
他轉身大步離開，頭發在日光燈下支棱著，背影看起來吊兒郎當。
但他的步伐節奏和平時不一樣，更慢，像是在等什麼。
他在等她的回答。
但朝霧零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餐盤裡幾乎沒動的飯菜，筷子停在半空中。
幾秒鐘後，她夾起一塊炸雞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用吃東西的動作掩蓋了眼眶裡一閃而過的酸澀。
【謝謝。
雖然你說不是在關心我。
但謝謝。】
鬆田陣平在食堂門口停了一秒。
然後他繼續大步往前走，把棒棒糖咬得哢嚓響。
下午四點，檔案室。
朝霧零翻開了最後一本待查的檔案。
這是近五年涉及公安內部紀律處分的案件彙總，雖然不是臥底檔案，但包含了內部人員違紀的記錄。
她以【情報分析實務案例研究】為理由申請查閱，審批走了一周，今天上午剛拿到許可。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處分類型、涉及人員、事發時間、處理結果。
大多數是無關痛癢的小事，，遲到早退、文件遺失、保密協議簽訂不規範。
但在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行看起來同樣不起眼的記錄：平成XX年三月，外事情報課某職員因【違反通訊規定】，在非加密線路上討論敏感案件，被處以書麵警告。
事發時間是萩原事件發生前九個月。
處理結果是警告，沒有進一步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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