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地方
晚十點，月島。
“老地方”其實不是什麼正式的名字，隻是警校時期他們五個人常去的一家小居酒屋。
藏在月島商店街的後巷裡，門麵窄得稍不注意就會錯過，烤串的味道卻好到能讓鬆田陣平放棄一根香煙。
降穀零推開門的時候，萩原和鬆田已經到了。
萩原研二坐在靠裡的位子上，麵前的啤酒隻喝了一半。
他已經換下了白天的防爆服，穿著深藍色的套頭毛衣，頭發放下來搭在肩膀上，看起來像剛從樂隊排練室出來的貝斯手。
但降穀零注意到，他轉啤酒杯的手指比平時慢了很多。
鬆田陣平坐在他對麵，煙照例叼著但沒點燃，卷發的影子落在桌麵上，亂糟糟一團。
“來晚了。”降穀零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向老板娘招了下手，“和往常一樣。”
“我們也沒來多久。”
萩原抬起眼睛，嘴角掛著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在聊白天的事。”
降穀零落座，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一輪。
“結論呢？”
“結論是，”鬆田把沒點燃的香煙從嘴裡取下來，咚地一聲擱在桌上，“我們兩個都被某個混蛋瞞了至少四天。”
降穀零沒說話。
老板娘端來了啤酒，泡沫快要溢出杯沿。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
“不是因為不信任你們。”
他放下杯子，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夠桌邊三個人聽見，“是因為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
“那就從頭說。”
萩原收起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擱在桌上，“今天在排爆現場，你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進度。
鬆田說你在對麵樓裡，從窗戶能看到現場。
但你連對講機都沒碰過。”
“因為我知道不會出事。”降穀零說。
“你怎麼知道的？”
鬆田直視他的眼睛，深色的瞳孔在昏黃燈光下銳利得像刀尖，“那兩顆炸彈，犯人的手法，第二顆的引爆方式——
你提前全部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情報。”
降穀零沉默了很久。
店裡隻有他們一桌客人，烤爐上雞串發出細小的滋滋聲。
老板娘在櫃台後麵擦拭餐具，沒有催他們點菜，也沒有投來好奇的目光。
做了他們五年生意，她早就學會了對這三個警察的深夜談話充耳不聞。
“我有一個情報來源。”
降穀零終於開口，斟酌著每一個字，“四天前才開始接觸到的。
這個來源非常特殊——特殊到我無法確認她的身份、她的動機、甚至她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
“她？”萩原抓住了這個字眼。
降穀零點了一下頭。
“她給我的情報涉及你們幾個的安全。萩原今天的事是第一件。
如果她的情報持續準確——”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麵前兩個同期。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件，第三件。”
鬆田和萩原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起來像是預知未來。”
鬆田的語氣沒有玩笑的意味。
他說的很認真，認真到降穀零的後背微微發涼。
“我不確定。”
降穀零端起酒杯，冰涼的玻璃貼著他的掌心，“我需要驗證。
所以今天的事，我需要你們幫我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們今天在神穀町現場，有沒有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聲音？”
問題落進沉默裡，像石子投進深水，沒有激起太大的漣漪，但水底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萩原的手指停在啤酒杯沿上。
鬆田把煙拿起來又放下。
這個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爆炸之前，”萩原率先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我在穿防爆服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什麼樣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
萩原垂下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那個稍縱即逝的瞬間，“說‘萩原你可千萬要活下來’。
我以為是對講機串了頻道，但那個聲音不是從通訊設備裡傳來的。
它像是直接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鬆田接話，聲音比萩原更低：“我也聽到了。
同一句話。當時我在調試拆彈工具，聲音突然出現了，然後又消失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降穀零。
“零，你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這不是問句。
降穀零沒有說話。
他將杯中剩餘的啤酒一飲而儘，感受著酒精在血管裡擴散開的微熱。
他知道，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原本隻是猜測，現在變成了確認——
朝霧零的心聲不隻是他能聽到。
萩原聽到了，鬆田也聽到了。
如果按這個邏輯推下去，那麼諸伏景光和伊達航會不會也能聽到？
範圍到底有多大？觸發條件是什麼？這些人能聽到她的心聲，是因為他們今天都在神穀町附近，還是因為他們都在她的“守護名單”上？
“零。”
萩原的聲音打斷了降穀零的思緒。
他抬起頭，發現萩原研二正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看著自己。
不是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被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之後，回頭看向那個拉住自己的人時會有的眼神。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萩原說，“但如果你見到她——替我謝謝她。”
鬆田在旁邊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降穀零看著這兩個同期，喉嚨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苦澀。
他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原本的劇本裡，萩原研二今天會死在神穀町那棟廢棄大樓裡，被第二顆炸彈炸得屍骨無存。
不知道鬆田陣平幾年後也會死在另一顆炸彈旁，在杯戶商場的摩天輪上。
不知道景光會暴露身份死在組織手裡，不知道伊達航會因為一場荒唐的車禍離開這個世界。
而他自己——降穀零——會在失去所有人之後獨自活下去，帶著所有的秘密和所有的遺憾，在咖啡廳的櫃台後麵微笑待客。
這些事都還沒有發生。
但她在心裡全部知道。
“我會的。”
降穀零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但今晚的事，你們暫時不要和任何人提。
包括景光和伊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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