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證據
被裁後的第一個星期，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什麼都沒乾，就發呆。
手機很安靜。除了幾個外賣電話，沒有人找我。那些共事七年的同事，沒一個人發條消息問問我怎麼樣了。
第七天晚上，我刷手機，無意中點開一條新聞。
是X市本地的新聞公眾號，標題寫著：“地鐵五號線開通一周年，客流量突破5000萬”。
配圖是地鐵站裡人來人往的畫麵，很熱鬨，很繁華。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沒動。
腦子裡突然湧進來很多東西。
是去年夏天，我在電纜廠倉庫裡，看見那批還沒發貨的低壓電纜。規格牌上標的明明是國標要求，可那批電纜的銅芯，肉眼可見地細了一圈。
我問旁邊的質檢員小孫：“這批貨合格嗎？”
小孫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章工，你別管，老板打過招呼的。”
是上個月，我在辦公室無意中看到一份質檢報告。報告上寫的是“送檢樣品全部合格”，但我知道，那天送去質檢院的樣品，是公司特意挑出來的一批“特製”電纜——隻有兩端是合格的，中間全是瘦身貨。
是年初，技術部開會。老板趙勇親自來，笑眯眯地對我們說：“五號線的標咱們拿下來了，低價中的，利潤薄，大家辛苦辛苦，該省的地方就省一省，隻要不出事，都好說。”
他說的“該省的地方”，就是電纜的銅芯。
國標高，銅價貴，銅芯細一寸，成本省一成。
我問過一句：“趙總，要是將來出問題怎麼辦？”
趙勇看了我一眼，還是笑眯眯的：“小章啊，你懂技術，你不說，誰能知道？再說，地鐵那邊都打好招呼了，抽檢走個過場而已。你放心，出了事有我頂著。”
出了事有我頂著。
第十天，我翻出了這些年攢下的東西。
一個舊筆記本，裡麵密密麻麻記著七年的工作記錄：配方、參數、批次號、驗收時間……還有幾頁，是我偷偷記下來的質檢報告數據。
我翻開其中一頁，上麵是我當年偷偷記下的記錄：
五號線那批貨，送檢樣品是合格的，但實際抽檢的電纜，銅芯細了一大截，絕緣層也薄得離譜。
我又翻出手機裡的照片。有的是我在倉庫裡偷偷拍的，有的是小孫發給我的，有的是檢修段的小馬發來的。每一張照片上，那些電纜都明晃晃地不合格。
還有錄音。
我有個習慣，每次開會，如果涉及到重要內容，我都會偷偷錄音。不是早有預謀，是我總覺得，遲早有一天，這些東西用得上。
我翻出最近的一段錄音，是三個月前，趙勇在技術部開會時說的。
“……五號線那個單子，利潤薄，大家都辛苦一點。該省的地方就省一省，隻要不出事，都好說。質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抽檢走個過場而已。你們放心，出了事有我頂著。”
錄音裡還有我的聲音：“趙總，萬一將來出問題怎麼辦？”
趙勇笑了一聲：“小章啊，你懂技術，你不說，誰能知道？”
錄音結束。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
第十五天，我去見了一個律師。
是林小夕幫我找的，姓陳，四十七八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挺靠譜。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他聽完，摘下眼鏡擦了擦，沉默了一會兒，問：
“章先生，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我點點頭。
“第一，你有證據嗎？”
“有。照片、錄音、工作記錄、聊天截圖，都有。”
“第二，這些證據能證明違法事實嗎？”
我想了想：“能。”
“第三，”他看著我，“你能承受後果嗎？”
我愣了一下：“什麼後果？”
他歎了口氣：“章先生，你舉報的人，不隻是奧司凱電纜。質檢局的，地鐵公司的，可能還有更高層的。這些人一旦被查，他們會反過來咬你。你會被起底，被抹黑，被威脅。你的家人也會受影響。就算你贏了，以後在這行也沒法混了。你想過這些嗎？”
我沉默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緩下來：“我不是勸你不舉報。我隻是告訴你，這是一條不歸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在門口站了很久。
天很陰，要下雨了。
我拿出手機，翻出林小夕的微信。上一條是她昨天發的：“老公，你去律師那兒了嗎？結果怎麼樣？”
我沒回。
我又翻出兒子的照片，五歲，笑得沒心沒肺，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是小馬的微信：“章工，我今天測了B段那一段，溫度高得嚇人，比正常高出一大截。”
額定工作溫度是多少來著？反正現在這個數，離出事不遠了。
我盯著那個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然後我熄了屏，把手機塞進口袋。
雨終於下下來了。
10
三天後。
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
對，出租屋。那天從律師那兒回來，我跟林小夕說，我要搬出去住一段時間。她問我為什麼，我沒說。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沒告訴她我要乾什麼。不想把她卷進來。
屋子裡很亂，到處都是資料和文件。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遝打印好的材料，一個U盤，一部手機。
我看著這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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