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
我叫章植，今年三十四歲，在奧司凱電纜公司乾了七年。
七年前我剛進來的時候，公司還隻是個給建築工地供電纜的小廠子，老板趙勇親自開車去火車站接我，一路上拍著我的肩膀說：“小章啊，你是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咱們廠就缺你這樣的技術人才。你放心，隻要好好乾，我趙勇絕不虧待你。”
那時候我信了。
七年時間，我參與了X市地鐵一號線、二號線的電纜配套工程，熬了無數個大夜，啃了上百本技術規範，從助理工程師熬成了技術部唯一的高級工程師。五號線招標的時候，是我帶著團隊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技術方案，最終幫公司拿下了那個大單子。
可以說，這條地鐵五號線的電纜，從設計參數到生產工藝，每一根什麼成色，都在我腦子裡裝著。
但我沒想到，七年熬出來的是這麼個結果。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兒了。具體哪天我記不太清，隻記得那天特別冷，風刮得人臉疼。
那天早上我一進公司，就感覺氣氛不對。
前台小姑娘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的，招呼都沒打就低頭假裝看手機。我路過財務部的時候，聽見裡麵幾個人在小聲嘀咕什麼，我一走過去，聲音立刻停了。
我當時沒往心裡去，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進了辦公室，剛坐下，就有人敲門。
是人事經理劉豔，四十五六歲，整天塗著大紅色口紅，說話帶笑但眼神從來不到眼底那種人。
“章工，有空嗎？趙總請你過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趙總找我？什麼事？”
劉豔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那笑容讓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跟著她往老板辦公室走，穿過走廊的時候，我看見幾個同事站在茶水間門口，看見我過來，立刻散開了。其中一個跟我關係還不錯的小孫，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低頭走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板趙勇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邊，落地窗，采光很好。我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前抽煙，背對著我。
“趙總，您找我？”
他轉過身來，臉上掛著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假。
“小章啊，來，坐。”
我在他對麵坐下。他回到老板椅裡，把煙掐滅，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小章，你在公司乾了幾年了？”
“七年。”
“七年了啊。”他點點頭，“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你來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夥子，現在也是老工程師了。”
我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他又歎了口氣，那表情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小章，有個事兒，我得跟你說一聲。公司最近經營壓力大，你也知道，五號線那個單子利潤薄，回款又慢，現金流快斷了。董事會那邊研究了一下，決定調整人員結構，精簡一下技術部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老員工，按理說不該動你。但是……”他頓了頓，“技術部門現在就你和老孫兩個人，老孫是老板的親戚，你也知道。所以……”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我懂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趙總，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他擺擺手：“不是不是，你技術沒得說，這一點我心裡有數。但你也知道，公司有公司的難處。你放心，補償金會按最高標準走，不會虧待你。”
最高標準。
我笑了一下：“趙總，咱們共事七年，您跟我說實話，到底是什麼原因？”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恢複如常。
“小章，你這個人啊，技術是好，但太死板了。有些事，我說過你多少次，你總是不聽。就拿上個月那批貨來說，客戶那邊催得急，我讓你改個參數，快點出貨，你非要按流程走，拖了三天。客戶那邊差點就要換供應商了。”
我想起來了。
那批貨是五號線B段的補充電纜，客戶那邊說急用，讓我把生產周期壓縮。我算了一下，如果壓縮時間，絕緣層固化不充分，長期運行會有隱患。我建議加派人手趕工，但趙勇嫌成本高，讓我改配方、降標準。
我沒同意。
“趙總，”我說，“那批貨如果按您說的改，壽命會縮短很多。地鐵電纜埋進去就出不來了，萬一以後出問題……”
“萬一萬一，哪有那麼多萬一？”他打斷我，語氣有點不耐煩，“小章，你搞技術的人，凡事總想著萬無一失。但做生意不是搞科研，要講效率，講成本。人家別家都能做，怎麼就你做不了？”
我沒再說話。
他緩了緩語氣，又說：“小章，我不是說你不好。但你也得理解公司的難處。行了，就這樣吧，你去人事辦手續，補償金劉豔會跟你談。”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趙總，五號線B段那批補充電纜，後來是誰做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老孫做的。怎麼了？”
我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劉豔的辦公室在一樓拐角，門開著，她正對著鏡子補口紅。
看見我進來，她合上口紅，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章工。”
我坐下。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這是離職協議，你看一下。補償金三個月工資，加上當月工資，簽了字，這個月交接完，下個月就不用來了。”
我低頭翻了翻那份協議。
補償金三個月工資。
我抬起頭：“劉經理，我工齡七年，按照法律規定應該是八個月工資。你們給我算的是三個月。”
劉豔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恢複如常。
“章工，你這話說的。法律規定是法律規定，但公司最近經營壓力大，董事會定的就是這個標準，我也沒辦法。”
“我沒同意協商。”我說，“是你們通知我離職的。”
她的笑容淡了一點。
“章工，咱們有話好好說。你這樣較真，對誰都沒好處。你在這行乾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圈子就這麼大，以後還要混的。”
我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了。
“劉經理，你是在威脅我？”
她笑出聲來，那笑聲尖銳刺耳。
“章工，你想多了。我一個小小的人事經理，有什麼資格威脅你？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協議在這兒，你簽了，大家好聚好散。不簽……”
她頓了頓，把協議往我麵前又推了推。
“不簽，公司也可以走單方麵解除的程序。到時候給你的理由是‘不能勝任工作’，你在行業裡的名聲，可就不太好聽了。”
我看著那份協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把樹枝吹得東倒西歪。
七年。七年時間，我幫公司拿下了X市三條地鐵線路的電纜訂單，熬了無數個大夜，啃了上百本技術規範，就換來這麼幾句話。
我拿起筆，簽了字。
劉豔滿意地收起協議，臉上又掛上那副假笑。
“這就對了嘛。章工，你也別覺得委屈，公司是真有難處。你放心，以後有機會，咱們還能合作。”
我沒理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在我身後說：“對了章工，門禁卡交一下。”
我把門禁卡掏出來，放在門口的桌上，沒回頭。
走出去的時候，我聽見她在裡麵打電話：“喂，趙總，他簽了。嗯，沒問題，下午就讓小孫搬到他辦公室去……”
我加快腳步，推開門，走進風裡。
那天下午，我回辦公室收拾東西。
七年下來，東西不少。技術規範、筆記本、各種資料，還有一個我用了五年的保溫杯，杯身上貼著我兒子三歲時貼的貼紙，一隻掉了漆的小熊。
我正收拾著，門開了。
是小孫，去年剛畢業的大學生，我手把手帶了他一年。他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尷尬。
“章工，那個……劉經理讓我來熟悉一下辦公室。”
我點點頭：“進來吧。”
他走進來，站在我旁邊，看著我往紙箱裡裝東西，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章工，對不起。”
我抬頭看他：“你對不起我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低下頭繼續收拾：“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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