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海城的陰雨把天幕壓得低沉發黑。
周馭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麵，腳步聲在空曠潮濕的樓道裡回響。
防盜門被推開，老舊合頁發出吱呀的鈍響。
這幾天，屋裡的積灰已經被他徹底清理乾淨，地板擦得透出暗啞的光澤。
窗台上擺著兩盆新買的綠蘿，葉片上還掛著水珠，淡藍色的床單平整地鋪在鋼絲床上。
這裡的一切陳設，都在照搬七年前我們還在一起時的模樣。
周馭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鐵鉤上，轉身進了逼仄狹小的廚房。
抽油煙機老化嚴重，通上電便發出沉悶刺耳的蜂鳴。
周馭係上一條洗得發硬的藍布圍裙，單手從塑料袋裡抽出掛麵。
他肩膀的傷還沒好，活動範圍有限，稍微抬高一點，額角就會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他卻像察覺不到疼，隻擰開灶台的旋鈕，專心盯著爐火。
沸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氣，細麵落進鍋裡，慢慢變軟。
他掐著時間，撈進兩隻洗乾淨的青花瓷碗裡。
一勺骨湯，多撒蔥花，半片香菜都沒放，麵條煮得極其軟爛。
這是從前他胃疼時，我最常給他做的做法。
在藏北哨所的值班室裡，我也曾熬著腦內神經的抽痛，在小食堂給他煮過一碗一模一樣的麵。
那天夜晚，麵湯涼透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反而用七年前那枚求婚戒指劃清了界限。
現在，這碗麵輪到他做給我吃。
周馭端著麵走出來，拉開餐桌對麵的木椅，將碗推過去，遞上一雙竹筷。
“眠眠，趁熱吃。”
他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聲音放得極輕：“我照著你的習慣煮的，煮得很軟，一點都沒放香菜。”
我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細麵。
蔥油的香氣鑽進鼻腔，真實得讓人心口發緊。
我伸出右手，指尖試探著朝竹筷握過去。
虛幻的手指穿過竹筷，穿過白瓷碗，落在了空蕩蕩的桌麵上。
筷子沒有動，碗裡的熱氣也沒有發生一絲偏移。
我抓不住。
巨大的酸楚席卷靈魂，我聲音裡隻剩疲憊的歎息。
“周馭，別白費力氣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青黑凹陷的麵頰：“我是個死人，我吃不到人間的東西，我甚至連這把木椅都坐不下去。”
周馭遞著筷子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他閉了閉眼，將眸底的溫情與絕望一同撲滅。
隨後收回手，將竹筷搭在碗沿上。
“吃不到也沒關係。”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挑起大團滾燙的麵條，大口大口塞進嘴裡。
他嚼得很用力，喉結劇烈滑動，下咽的聲音粗重沉悶。
“隻要你還在我身邊，那就夠了。”
麵條剛出鍋，蒸騰的熱氣熏紅了他的臉，熏濕了他的眼睛。
吞咽得太快，他嗆了一下，丟下筷子，伏在桌沿劇烈乾嘔。
“周馭！”
我急得飄到他身側，伸手想拍他的後背。
可我的掌心從他的皮肉裡穿透過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弓著身子，咳得眼眶發紅。
咳了半晌，他胡亂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又強撐著站起來去倒溫水。
他神情恍惚，轉身時手肘帶翻了玻璃杯。
溫水濺濕了周馭筆挺的褲腳，碎玻璃渣崩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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