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昏叫魂，魂魄歸位
鐵頭聽說妹妹出事了，心裡很是焦急，急忙問妹夫“:什麼時候的事，回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妹夫說：“剛開始回去就是不說話不吃飯，我以為她是傷心沒放在心上。誰知今天一大早，就像瘋子一樣坐在地上哭鬨。”
鐵頭急忙借了鄰居家的腳踩三輪車，帶上小草和繼母一塊兒去了妹夫家中。
九十年代的鄉下，日子清貧，人心也脆。尋常百姓沒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若是親眼看著親近人離世，膽子小的，容易受到驚嚇、嚇丟魂。
蓮花去世那日，場麵淒涼。守在床邊的除了丈夫鐵頭，還有他親妹妹。
妹妹平日裡心腸軟、膽子小，從來沒經曆過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麵。眼睜睜看著嫂子咽下最後一口氣、靜靜躺倒不動，又看著入棺、封棺，一整套喪事流程看完全程，心裡肯定是受到了驚嚇
來到妹妹家中，才一天沒見，妹妹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人徹底丟了神誌，往日溫和懂事的婦人，此刻全然不認人。誰喊她名字，她都呆呆愣愣，眼神空洞渙散，對焦不到任何人身上。好好一個成年人，突然就不懂應答、不懂看人、不懂回話。
更嚇人的是，她坐倒在地上，反反複複哭喊、抽泣，時而嗚咽，時而胡亂念叨旁人聽不懂的胡話。身子發軟、心神大亂，完全不受自己控製。
妹夫急得團團轉，請村裡大夫上門查看。大夫摸脈看氣色，身體無寒無熱、無病無痛，查不出半點病症。
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一看情形，當即斷定：這不是生病，是受了大驚嚇，活生生嚇掉了魂。
在九十年代農村，沒有心理疏導，老百姓隻認老理：人受巨驚、魂魄不歸體，就會神誌不清、哭鬨癲狂、不認親人。唯一穩妥的法子，就是黃昏叫魂，把飄散在外的魂魄喚回來。
看到妹妹這般模樣，鐵頭心裡又疼又著急。喪事剛過，妻子入土，家裡風波未平，親妹妹又出了事，他心裡壓著千斤重擔。
鐵頭繼母看著癱坐在地、瘋哭亂語的女兒也傷心的掉眼淚。鐵頭見狀立刻讓妹夫趕緊去請村裡會叫魂的嬸子。
鄉下叫魂從不挑深夜，隻擇黃昏擦黑時分，說是天地交替、魂魄易歸。
嬸子趕來後，按老一輩傳下的老規矩辦事。取來妹妹日常貼身穿的衣裳，用秤杆穩穩挑住，手裡捏三炷清香，走到院門口朝外站定。
晚風微涼，香火青煙嫋嫋散開，嬸子拉長平緩的腔調，一遍一遍、不急不躁，喊著妹妹的名字，“春妮回來吧。”
屋內家人挨著應答“回來了”，一聲喊、一聲應，裡外呼應，一步一步緩緩往屋裡挪
整套民俗儀式樸實、安靜，沒有花哨花樣，是九十年代鄉村最普遍的安魂法子。
儀式做完，將那件衣裳輕輕蓋在妹妹身上，輕聲念叨幾句安魂的老話。
神奇的是，當晚鬨騰多日的妹妹漸漸安靜下來，不再胡亂哭鬨，眼神慢慢安穩，不再渙散發直。
等到第二天一早，人徹底清醒過來，神誌完全恢複如常，認得丈夫、認得鐵頭、認得老母親，說話條理清晰，跟昨日瘋癲判若兩人。
村裡人都說，是那場黃昏叫魂，把她飄散的魂魄穩穩叫回了身上，人才算徹底活過來，看到妹妹康複，鐵頭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這是九十年代農村最真實、最尋常的一幕。 沒有玄幻離奇，隻是貧苦年月裡，老百姓最樸素的自救、最樸實的慰藉。
看到妹妹病情康複，鐵頭懸著的心總算定下來，把繼母送回家後，自己帶的小草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中之後，鐵頭才想起來今天小草沒有吃東西。這幾天事情連在一起，讓鐵頭感到很疲憊。
早上做飯叫小䓍吃飯的時候，小草就說不想吃。鐵頭以為孩子吃飯少，不想吃就不吃吧。中午做好飯叫小草吃飯的時候，小草還是那句話，不想吃。
好好的孩子，突然一口飯都不吃了。玉米糊糊不喝，紅薯不吃，青菜不碰，水也很少咽。她就安安靜靜坐在炕頭，低著頭，沉默不語。
小小年紀，像是把所有委屈和害怕都憋在了心裡。
大人受驚尚能哭出聲，小孩子魂輕膽子小，驚嚇入體，隻會蔫著、鐵頭急得整夜睡不著。
孩子沒病沒痛，精神看著好好的，偏偏就是不肯吃飯，再這麼耗下去，身子早晚要垮。
他實在沒辦法，趕緊找村裡老一輩老人打聽緣由。
老人們一聽經過，當即歎氣搖頭，一語道破病根。
“這幾天家裡白事壓身，變故太多，大人都扛不住，何況幾歲的娃娃。”
“她不是病了，是悄悄嚇掉魂了。”
“小孩子掉魂和大人不一樣，大人會瘋哭亂鬨，小孩子隻會沉默呆滯、茶飯不思。趕緊黃昏叫魂，魂歸身，人才能吃得下飯。”
鐵頭聽完又心疼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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