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買下全村第一輛拖拉機，轟動靠山屯
縣農業機械站的紅磚大院。
院子裡停著兩排嶄新的農機。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風刮過生鐵疙瘩，卷著一股冷硬的鐵鏽味。
顧野帶著趙鐵柱邁過生鏽的鐵大門。
趙鐵柱腳步發飄。他看著那一排排刷著綠漆和紅漆的大家夥，兩隻手死死貼著褲縫，連摸都不敢摸。
玻璃窗後頭。農機站的辦事員正端著茶缸子吹熱氣。
顧野走到窗口。手指敲了敲窗沿。
“同誌，提一輛十二馬力的東方紅手扶拖拉機。帶後掛車鬥。”
辦事員掀起眼皮。目光在顧野那件脫了線的破棉襖上轉了一圈。
“買拖拉機光有錢不行。得要大隊的批條，或者公社的農機指標。你有嗎？”辦事員喝了口茶，語氣生硬。
顧野沒廢話。
手伸進內兜，掏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白紙。直接拍在玻璃窗台上。
這是剛才在國營飯店，林雪嬌特意給開的“農副產品采購運輸證明”。底端蓋著縣商業局和國營大飯店的鮮紅公章。
辦事員拿過條子。掃了一眼。
後背立刻挺直了，手裡的茶缸子放在桌上。
“批條沒問題。兩千一百塊。帶全套農具和鐵皮車鬥。”
顧野拉開棉襖拉鏈。
一遝遝用白紙條捆好的大團結，帶著懷裡的體溫，被他掏了出來。
“啪！啪！啪！”
錢一摞一摞地拍在窗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辦事員咽了口唾沫。沾著唾沫星子，把那兩百一十張大團結數了兩遍。點得手指頭發酸。
手續辦完。顧野拿到一張紅色的提車單。
辦事員領著他們走到那輛拖拉機前。大紅色的車頭，黑色的橡膠輪胎上連根泥絲都沒有。泛著冷硬的光澤。
趙鐵柱喉結上下猛滾。他伸出手，想摸一下車大燈，又觸電似的縮了回來。生怕把紅漆摸掉一塊。
“野、野哥。這真是咱們的了？”鐵柱聲音打顫。
“上去。”顧野把提車單揣進兜裡。
來的時候推的那輛破木板車，顧野直接做主送給了旁邊收破爛的老頭。
拖拉機巨大的鐵皮車鬥空蕩蕩的。
顧野把方向把手一壓，開出農機站。直接拐進旁邊的煤炭廠和供銷社。
五百斤無煙煤球。兩大袋子白麵。外加幾十斤粗鹽巴。
全堆進車鬥裡。拿厚重的防水帆布蓋得嚴嚴實實，麻繩勒緊。
顧野從車座底下掏出一根Z字形的鐵搖把子。扔給趙鐵柱。
“鐵柱，搖車。”
趙鐵柱雙手在棉襖上使勁蹭了蹭。攥緊搖把，插進車頭的孔裡。
他深吸一口氣。雙腿紮著馬步，腰背猛地發力。
一圈，兩圈。搖把子轉得飛快，阻力越來越大。
“哧哧——”
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
趙鐵柱猛地抽出搖把。往後退了半步。
“突突突突！”
柴油發動機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整個大紅車頭劇烈抖動起來。連帶著腳下的泥地都跟著震顫。
鐵柱被震得耳朵嗡嗡響。但他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像個傻子。
顧野翻身上車。坐在生硬的鐵皮座椅上。
他雙手握住把手，左手捏緊離合。拖拉機掛上一擋。
“上車！”顧野扯著嗓子大喊。
趙鐵柱手腳並用，爬進車鬥裡。一屁股坐在煤炭袋子上。
顧野鬆開離合。輪胎在泥地上撓出一道深溝。
紅色的“東方紅”帶著一股子狂野的黑煙，駛出縣城。
鄉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化了雪的暗冰被沉重的車軲轆無情碾碎。泥水四濺，甩在輪轂上。
冷風夾著濃烈的柴油味直往鼻腔裡灌。
顧野沒覺得冷。手裡震顫的鐵把手，把熱度一直傳到他胸口。
後車鬥裡，趙鐵柱迎著冷風，扯著嗓子唱起了走調的信天遊。聲音全被發動機的轟鳴蓋住了。
下午兩點。
野人溝山腳下的靠山屯。
村裡的雪化了一半，到處是黏腳的爛泥。餓著肚子的村民們大都縮在屋裡熬時間。
一陣低沉的“突突”聲，順著山風從村口傳了進來。
聲音越來越大。連糊窗戶的報紙都跟著震動。
李瘸子正端著個破碗在院子裡喝熱水。聽見動靜，手一抖，開水灑了一褲襠。
“拖拉機？大隊買拖拉機了？”
他一瘸一拐地推開柴門，伸長脖子往村口看。
一輛嶄新的大紅拖拉機，噴著黑煙，碾著爛泥路開了進來。
車頭綁著一朵大紅綢子。在風裡呼啦啦地飄。
這排麵，在八三年偏僻的東北農村，簡直比後世開著小轎車回村還要拉風十倍。
半個村子的人都跑了出來。
大人小孩圍在土路兩邊。眼珠子瞪得溜圓。
王寡婦手裡還捏著半塊乾草根。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
“這誰啊？公社送糧的車？”
拖拉機開近了。速度放慢。
駕駛座上的人穿著一件脫了線的單褂，外麵披著敞開的破棉襖。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顧野。
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嗡嗡聲響成一片。
“顧老二！是顧老二！”
“老天爺啊。他哪來的拖拉機？”
李瘸子揉了揉眼睛，把破碗扔在地上。瓷碗碎了都沒理會。
“這得兩千多塊錢吧！殺了他老顧家全家，也換不來個車軲轆啊！”
村大隊的紅磚房裡。
村長劉長貴正裹著軍大衣，在煤爐子上烤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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