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擁抱
尼爾順從地咽下第二顆爆米花，舌尖卷走粘在齒列上的蜜糖。
他側過臉，視線重新落回屏幕上，餘光卻瞥見金妙收回了手，而且比之前看得認真得多。
電影正演到緊要關頭。
穿著軍裝，戴著麵罩的敵軍挨家挨戶搜捕傷兵，踹開了女主的家門。
女人擋在門口撒謊周旋，卻被士兵揪住手腕狠狠甩開，差點摔倒在地。
金妙攥緊了懸在膝邊的手指，指節泛白。
尼爾見金妙沒有再遞送爆米花的意思，於是自己伸出大手，探進桶裡，漫不經心地撈起一大把，塞進嘴裡。
機械地咀嚼著，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甜了。
或者說，那股甜膩被某種更加煩躁莫名的東西中和了。
嚼完了，又撈了一把。
屏幕的光影在兩人臉上流轉。
金妙看著男女主跌跌撞撞地逃命，看著他們在海浪拍岸的礁石上立下生死誓言，看著他們在燃燒的日落背景下，決絕而漫長的激烈擁吻。
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去，吹動女人的裙擺。
男人低下來的頭，光線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一層溫柔的餘燼。
金妙看著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看到女人的手抓緊了男人的肩膀，看到男人的閉上的眼瞼微微顫了一下。
她的唇瓣不自覺地抿緊，像被燙到一般，猛地轉開了視線。
這一轉，不偏不倚，撞進了一雙金色的眼睛裡。
尼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再看電影，那雙瞳仁在夜色與光影的交替中，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眼神太直白，太具有穿透力，但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羞澀或躲閃。
金妙原來是下意識地逃避那場親密戲碼，再加上猝不及防對上這張近在咫尺、隻覆著一半麵罩的臉，驚得她脊背一麻，身體本能地向後縮去。
結果，身後又一次接近了懸空的車頂邊緣。
這接二連三的“危險行為”，終於讓尼爾眉心擰出了一道褶皺。
幾乎在金妙有所動作的同一秒，一隻大手率先伸了過來，精準地攥住了她的胳膊，製止了她的後仰。
下一秒，尼爾另一隻手將兩人之間那桶礙事的爆米花拎起來，隨意地擱在了自己腿間。
緊接著，他攥著金妙胳膊的手一發力，直接將她拽到了自己身側。
“咚”的一聲輕響，金妙的胳膊結結實實地緊貼住了尼爾的小臂。
隔著兩層衣料，灼熱的溫度依然肆無忌憚地傳導過來。
夜風明明是涼的，可尼爾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金妙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在電影上。
偏偏這時，屏幕上那對亡命鴛鴦正躲在顛簸的小船上，進行著比之前更為激烈的親密舉動。
他們從落日的岸邊逃到了海上，小船在夜色裡緩緩漂流。
男人的手攬著女人的肩膀，女人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畫麵慢慢升高，俯拍下來，夜色下的海麵像一片被揉皺的黑布。
金妙僵著脖子，強迫自己盯著那塊發光的布，結果電影裡的兩個人又開始了接吻，甚至比剛才還激烈，還要更久。
金妙強迫自己的視線不離開畫麵，可眼角的餘光全是身邊男人麵罩下堅毅的下頜線。
金妙的喉嚨有些乾，她努力告訴自己應該認真看電影。
但目光卻不自覺地偏向了旁邊那顆爆米花桶，它正安穩地放在尼爾的腿間。
金妙還沒想好接下來做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一隻大手已經伸進了桶裡，撈了一顆爆米花出來，舉到她的嘴邊。
粗糙寬大的手指間捏著一顆爆米花，在龐大的指節襯托下，顯得格外袖珍。
金妙側過臉，抬起亮晶晶的黑色眼睛看向尼爾。
尼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喑啞的嗓音混著電影的背景音，沒什麼情緒地問道：“你不吃？”
金妙心跳漏了一拍，沒有吃爆米花，反而偏過頭去，一把抓起身邊那杯冰鎮的飲料，猛地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勉強壓下了那股從胳膊蔓延至臉頰的熱度。
“嗯，”她低聲應道，視線依舊不敢轉回尼爾身上，“我想先喝飲料。”
說完，她握著那杯冷飲，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而尼爾隻是垂眸看了看自己舉在半空的爆米花，又看了看金妙故作鎮定的側臉，最終緩緩收回了手，重新將那顆糖粒丟進自己嘴裡，咀嚼聲在喧囂的電影背景音中，微不可察。
電影滑向終章，卻並沒有給出一個童話般的收尾。
戰爭結束了，硝煙散儘，男人卻永遠倒在了戰場泥濘的彈坑裡。
銀幕上，戰爭勝利的消息傳遍了小鎮，人們歡呼著湧上街頭，彩帶和旗幟在風中翻飛。
女人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攥著那封蓋著軍徽的信函，紙張邊緣被她捏得發皺。
她成了英雄的遺孀，受人敬仰，被安排坐在慶典的前排，有人給她遞花，有人握著她的手說著安慰的話。
陽光普照，人們歡笑。
但背景音樂卻沉緩而傷感。
作為英雄的遺孀，女人拿著沉甸甸的撫恤金，被眾人簇擁著敬仰，可那些光環在悲愴的配樂裡顯得如此蒼白。
曾經的溫情、耳語和擁吻，在殘酷的現實麵前，不過像是轉瞬即逝的幻夢。
女人最終一分未動那筆錢，穿著那件初遇男人時的碎花裙，一步步走進了那片她與她愛人確認感情的大海裡。
鏡頭沉入幽藍的海底，氣泡在耳邊破裂。
女人在窒息中產生了幻覺。
男人正穿過水波向她走來，伸出雙手。
她撲進他懷裡，指尖觸到的瞬間，才發現那張堅毅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麵。
投影布驟然黑了下去，最後一絲光亮熄滅。
全場陷入死寂，隻有設備散熱的風聲在嗡嗡作響。
過了許久，頭頂高高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像是從黑暗中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人群才如夢初醒，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能聽見後排有女人壓抑的低泣，也能聽見男人們故作理性地分析戰術漏洞，爭論著如果是他們指揮，該怎麼排兵布陣才能減少傷亡。
金妙坐在車頂，看著那片漆黑的屏幕發呆。
聽著那些男人的高談闊論，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尼爾，他一定會有更好的辦法吧。
畢竟他是迅鷹小隊的隊長，那種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戰略直覺，絕非紙上談兵的參謀可以比的。
她壓下心裡那點莫名的酸澀，轉過頭去看尼爾。
結果映入眼簾的畫麵，讓她原本有些泛濫的感性瞬間卡殼。
尼爾並沒有沉浸在電影的情節裡。
他隻是把腿間那桶爆米花拎了起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然後側過臉，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電影結束了。還能吃嗎？”
金妙愣了一下，看著尼爾一副認真的、像是在確認一件正經事的樣子，剛剛被那場電影壓得有些沉的心口忽然鬆了一下。
甚至有點想笑。
雖然她之前嘴硬說是“電影標配”，但也沒說有規定這東西隻能在電影播放的時候吃啊。
金妙低下頭，借著剛亮起的路燈光往桶裡瞄了一眼，發現隻剩桶底薄薄的一層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撚起兩顆粘在一起的爆米花放進嘴裡，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
“當然可以吃，”金妙嚼著，語氣隨意地說，“以後想吃，隨時都可以吃。”
話說完，她好像才想起自己的醫生身份。
金妙抬眼看著尼爾，補了一句：“不過你現在不適合攝入過多糖分。”
說著，金妙把爆米花從尼爾腿上拿過來，穩穩地放在了自己懷裡，“今天吃完，這個月就不可以碰了。”
她低下頭，又捏了一顆丟進嘴裡，嚼的時候聲音被夜風蓋住了。
“但我可以吃。”金妙抬頭宣布道，像個護食的孩子，把屬於病人的禁忌甜點劃進了自己的領地。
尼爾盯著嘴角微微揚的金妙，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的更仔細。
並且對所謂的“糖分禁令”顯然完全不吃壓力。
就在金妙從桶底撚起最後幾顆碎渣送進嘴裡時，大手也伸了過來，同樣精準地捏走了一顆。
尼爾放進嘴裡，嚼碎。
甜味再次在神經末梢炸開，平淡無奇，卻讓人無法忽視。
果然，還是甜的。
電影場內的氣氛開始鬆動，引擎聲此起彼伏。
一輛接一輛的車子亮起尾燈，然後調轉方向，離開了電影場地。
因為金妙的車子就停在靠近出口的通道旁，幾乎每一輛離開的車都會經過他們這輛皮卡，車燈掃過車頂，將兩人的輪廓在光影中反複切割。
金妙吃完最後一顆，隨手將空桶向後一拋，爆米花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哐當”一聲落進車鬥。
她沒再看尼爾，而是向後仰去，雙臂支撐著上半身的重量，頭顱微揚，看向頭頂那片被城市燈火稀釋過的星空。
夜風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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