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兩張票
尼爾手機收到金妙發來的消息時，他正靠在沙發上看完那本沒讀完的彈藥手冊。
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金妙發來的。
“出門”
很簡單，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像她說話的語氣。
尼爾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下。
他的手機聯係人裡，除了迅鷹小隊的幾個人和基地的幾個必要聯絡人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
金妙是唯一一個和雇傭兵團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通訊錄裡混在那些代號和職務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是自己的主治醫生，加醫生聯係方式也正常吧。
尼爾沒有多想，把手機扔到床上，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金妙下午拿來的那件T恤，套過頭頂，拽好下擺。
衣服確實是最大碼了，金妙大概是儘了最大的努力去買了一件能裝下他的衣服。
但此刻，尼爾穿在身上。
肩膀、胸口、手臂的線條還是被布料勒得清清楚楚，每一條肌肉的輪廓都在日光燈下顯現出來。
尼爾倒是沒在意。
作戰的時候穿緊身衣也差不多這樣，他隻是確認了一下活動自如，不再多管，就出了病房門。
走廊裡的燈光已經切換到夜間模式了，比白天暗了一些，柔和地鋪在地麵上。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的護士正在低頭整理文件，餘光裡掃到有人經過，抬起頭看了一眼。
看到那個兩米多高的、裹著黑色T恤的身影從走廊儘頭走過去，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又閉上了。
護士低下頭，假裝自己很忙，目光釘在手裡的資料上。
尼爾沒有側頭，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直接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門。
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舊城區的路燈亮起昏黃的燈光。
空氣裡有傍晚特有的涼意，混著遠處不知誰家廚房傳來的油煙氣。
尼爾往療養院大門口走，遠遠地就看到一輛深色的皮卡停在門口，引擎還在怠速運轉著，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車子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一隻手從窗口伸出來，朝他擺了擺。
金妙的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另一隻手指了指車後麵的方向。
皮卡後方的車鬥是敞開的，沒有頂棚，灰黑色的金屬板在路燈下泛著啞光。
金妙看著他，聲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還沒聽出來，但已經真實存在的輕快：“上車。”
尼爾站住了。
他的金色眼睛在麵罩上方微微眯了一下。
尼爾看著金妙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黑色的長發被夜風撩起來又落下。
就那樣看著他，像是自己做了一件計劃周全、萬無一失的事。
竟有些意氣風發的樣子。
不過，看金妙的樣子，似乎不是邀請自己坐車。
“我跟院長借的車。”見尼爾遲遲沒有動，金妙說，“但我目測過了，車廂估計也塞不下你。幸虧這車有第二種選擇。”
她的話還沒說完，尼爾已經動了。
他繞過車尾，走到車鬥的側邊。
手在金屬邊緣上一撐，整個人就已經上去了，動作利落乾脆，像是做過無數次。
車鬥輕輕晃了一下，金妙坐在駕駛座上能感覺到車身微微一沉。
然後車後窗被人敲了兩下。
力道不大，像是通知她“好了”。
金妙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隻能看到男人的肩膀，寬闊的線條從車鬥邊緣露出來。
她收回目光，關上車窗。
引擎的怠速聲平穩下來，她掛上擋，把方向盤打向道路的方向，皮卡緩緩駛了出去。
路燈的光從車頂掠過，一下接一下，落在敞開的車鬥裡，把那個坐在後鬥裡的龐大身影照得明明滅滅。
夜風從他的衣領和袖口灌進去，清涼，舒爽。
電影場地距離療養院還是有些距離的。
當初療養院選址的時候，考量就是既要離雇傭兵近一些，方便傷員及時送來，又不能太近。
太近的話，那些還在恢複期的士兵們就不太能安靜養傷了。
所以療養院的位置卡在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離前線基地不算遠，但離真正的城區還有一段路。
而電影場地，很明顯是在更繁華的地方。
金妙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瞥一眼後視鏡。
路燈的光從車頂一截一截地掠過，她每次看後視鏡，都能看到那個坐在車鬥裡的身影。
寬闊的肩線在夜色的襯托下，像一塊被固定在車廂裡的巨石。
從她開出療養院大門到現在，他幾乎一動沒動過。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鋪開一層昏黃的光暈。
金妙稍稍降下了車窗，夜風從縫隙裡湧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晚風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氣息，吹在她的臉上，把她額前的碎發撩起來又放下。
她看著前方的路，不受控製地想：在療養院外，尼爾會不會有放鬆的心情。
周圍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病房白晃晃的燈光，沒有那些隨時等在那裡準備記錄他數據的醫生護士。
這樣的時刻，他會不會偶爾覺得……可以放鬆一下？
她又看了後視鏡一眼。
那男人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金妙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概不會。
隻要不是在戰場，他都沒什麼情緒。
金妙把目光收回來。
她握著方向盤，沒有再多想什麼，隻是沿著路燈照亮的路，繼續往前開。
後麵的道路越來越亮，兩側出現了低矮的房屋和亮著燈的店鋪，開了一段時間，能看到前方不遠處，一片空地上已經停了不少車。
金妙在場地門口緩緩停了下來。
車頭燈的光掃過入口兩側的欄杆，照亮了上麵張貼的幾張海報。
紙張邊緣有些卷曲，是夜風反複吹過的痕跡，邊角被膠帶固定著，被燈光照出一層啞光。
海報上的畫麵是戰火，濃煙、廢墟、傾斜的槍口，背景是燒紅了的天空。
這能想象到，畢竟目前這樣的環境，也沒有什麼別的題材了。
但在畫麵的正中央，在那片被戰火包圍的空間裡，有一男一女正相擁著。
男人的手臂環過女人的後背，女人的臉埋在男人的肩側，畫麵定格在一個靜止的、溫柔的瞬間。
金妙的目光在那個擁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她把車窗完全降下來，夜風湧進來。
場地門口的檢票員是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深色的工作馬甲，領口別著一枚發亮的小徽章，正低頭在票根上打孔。
看到有車過來，他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在夜間工作久了特有的疲憊和客氣混合的表情，從窗口伸手接過金妙遞過來的票。
目光在票麵上掃了一下。
他先是看向金妙，又微微歪頭看了一眼金妙的副駕駛座。
售票員有些疑惑地頓了一下，又確認了手裡的票根：“兩張？”
金妙點了點頭。
她的手臂朝後指了指：“後麵車鬥還有一位。”
檢票員順著金妙手指的方向歪頭看了一眼，但隔著駕駛室和車頂的輪廓線，加上夜色，他隻隱約看到車鬥裡有一團影子，沒有看清具體是什麼。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剪好票，把票根遞回給金妙，帶著那種夜間工作久了特有的客氣說：“好的，祝你們觀影愉快。”
金妙接過票根，點了點頭：“謝謝。”
她把車窗升回去，掛上擋，鬆開刹車，皮卡緩緩地朝入口內駛去。
車子慢慢地駛入，車速不快，車頭燈的光在場地入口處劃出一道扇形的光弧。
檢票員站在原地目送著這輛車往裡走，當車鬥部分正好經過他麵前時，他的視線順著車身的移動自然地掃過去。
然後他的嘴巴驚訝地，不自覺地張開了。
一般皮卡的車鬥為了防止貨物掉落，都設計得比普通的高，普通的人坐在車鬥裡，在他這個角度，頂多能看到一顆腦袋，大部分時候隻能看到頭頂那一小片，或者被風吹起來的頭發。
但這輛車的車鬥裡不一樣。
坐在車鬥的男人，上半個身子幾乎都能看到。
從肩膀往上的部分，從寬闊的肩線到胸膛，再到麵罩下緣的輪廓。
車鬥在他的身下像是一個被塞滿的容器，他的膝蓋曲著，手臂搭在車鬥邊緣，整個人像一座被安置在車廂底部的山。
檢票員張著的嘴好一會兒才合上。
他想起剛才坐在駕駛座的女人。
黑色的頭發，漂亮清冷的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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