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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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的目光落在金妙身上，看她站起來的動作，再到她說話時平靜的語氣。
他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像是要在這一兩秒的時間裡把她這個人審視完。
“真是年輕有為的醫生，”他說，語氣裡帶著長輩式的讚許，“辛苦了，請坐請坐。”
金妙坐下了。
維克沒有再看她，他轉向其他人，聲音恢複到剛才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尼爾對於我們的重要性，大家肯定都是知道的。”
他偏頭看向衛，嘴角帶著微笑，像是在托付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還望院長這邊多費費心。畢竟庫諾的前線不能沒有他。”
金妙坐在原地，手指搭在筆杆上，沒有動。
維克的聲音還在繼續，又說了幾句客套話。
關於療養院的醫療水平、關於醫生們的辛勤付出、關於勢力對醫療係統的支持。
那些話像一層薄薄的油花浮在水麵上，不沉下去，也不散開。
她聽到那些話從她耳邊滑過去，但她的注意力停在了更早的地方。
在前線不能沒有他。
庫諾的前線不能沒有他。
金妙微微皺了一下眉毛。
那個弧度很淺，似乎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
金妙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舒服，但那種不適感從胸腔深處慢慢地往上爬，像一根被壓住很久的彈簧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維克說的話聽起來沒有問題。
他誇她年輕有為，他感謝院長費心，他強調了尼爾的重要性。
但金妙總覺得不太舒服。
在維克的話裡，尼爾好像真的就像一件兵器。
他在戰場的價值被反複強調，他在前線的重要性被鄭重提及，他對於庫諾的意義被放在桌麵上仔細稱量。
但他自己呢？
除了那些價值之外，他呢？
金妙雖然也總覺得自己在這裡像一個修武器的工程師，把打碎的人重新拚好，送回戰場繼續運轉。
她一直知道這個邏輯。
她每天在做的事情就是這個邏輯的具體體現。
但從維克口中聽到的時候，那種被包裝在客套話裡的、理所當然的“工具化”，還是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
金妙握著筆，目光落在桌麵上筆記本上自己寫日期的字跡上。
那些字已經乾了，墨水在紙麵上形成清晰的邊緣。
金妙想到了尼爾。
想到他坐在沙發上，光著上身，肩頭的鷹紋身從繃帶邊緣露出一截黑色的線條。
想到他站在窗台上晾麵罩的時候，不用踮腳就夠到了別人需要降下轉軸才能碰到的高度。
想到他亮晶晶的，金色的眼睛。
總是沒有什麼情緒。
金妙又感到有些胸悶。
維克的話讓她看清了一件事。
在那個男人的世界裡，尼爾隻有兩個狀態：有用的，和待修的。
沒有“正在吃飯的”，沒有“正在看書的”，沒有“正在晾麵罩的”。
而最讓她胸悶的是，這樣的想法不止是遠道而來的副手如此認為。
就連尼爾本人也是這樣想的。
他的沉默，他對自己身體的態度。
不喊疼，不抱怨，不在乎那些繃帶下的傷口恢複得好不好。
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
維克說“前線不能沒有他”，如果尼爾聽到了，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因為他早就知道了。
金妙的手指搭在桌麵邊緣，掌心貼著桌麵，能感覺到桌麵木質的微涼。
會議還在繼續，維克的說話聲在日光燈下平穩地響著，其他人偶爾附和一兩句。
聽到椅腿挪動的聲響和紙張翻動的細碎噪音，金妙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兩個字：“會議”。
她把那兩個字圈了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尼”。
然後金妙又像反應過來一樣，把那個字劃掉了，劃了兩條線，不夠用力，紙麵被筆尖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她合上筆記本，把筆別回胸前的口袋，靠在椅背上，日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搭在桌麵邊緣的手指上。
金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裡寫那個字，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它劃掉。
她隻是覺得，在那個字被寫下來又劃掉的短暫時間裡，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朝一個她還沒有準備好麵對的方向偏了一下。
開完會，金妙罕見地跟著幾位醫生一起去了食堂。
她端著餐盤坐下的時候，對麵的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金醫生今天怎麼有空來食堂了？”
旁邊也有人跟著看過來，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金妙把叉子放在碗沿上，輕輕點了一下頭，說：“這不是正好到飯點了嗎？”
幾位醫生都笑笑沒有戳穿金妙。
誰都知道金醫生，吃飯時間隻看自己的心情。
當然，心情好不一定吃，心情不好也不一定吃。
她看出大家的不信，她也沒有再解釋。
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隻是現在不太想獨處。
她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些在會議室裡被她壓在筆記本下的東西。
午後的食堂比早晨安靜一些，窗邊的位置坐著幾個剛下夜班的護士，遠遠地傳來碗盤碰撞的細碎聲響和偶爾的笑聲。
日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餐盤邊緣的金屬照得反光。
金妙坐在那裡，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飯粒，目光落在某個不確定的遠方。
直到手背被人輕輕點了一下。
力道很輕，指尖觸碰手背的瞬間又收回了。
金妙回過神，側頭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喬。
他的手裡還捏著叉子，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金醫生呢？”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和詢問，“會不會在治療尼爾的時候覺得害怕？”
金妙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目光收攏了一下。
她不太清楚剛才走神的時候，餐桌上這幾個人在聊什麼話題。
“他是我的病人，”金妙說，“我為什麼要害怕他？”
喬笑了，朝桌對麵的人挑了挑眉：“看，我就說吧，金醫生很厲害的。”
桌對麵的人也附和著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驗證了什麼。
金妙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自己碗裡那半碗飯上。
不害怕尼爾，就等於厲害嗎？
可尼爾，不是庫諾的英雄嗎？
報紙上寫他一個人端掉了一個勢力，寫他在北境礦脈保衛戰裡扭轉了戰局，寫他的名字在特思勢力的情報裡被標注了最高危險等級。
從那些報道上來看，他當然是英雄。
庫諾的英雄。
但喬問的是“會不會在治療尼爾的時候覺得害怕”，他問的是尼爾本人，而不是那些報紙上的戰績。
所以尼爾在沒有身處戰場的人眼裡不是英雄。
是可怕的東西。
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存在。
是在走廊上迎麵走過來，所有人都會不自覺往牆邊讓一讓的存在。
金妙不再猶豫。
她端著餐盤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對還在聊天的醫生們說了一句：“我吃好了，先走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桌邊的人都聽到。
對麵的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喬也像是還想說點什麼，金妙隻是點了點頭，端著餐盤朝潔淨區走去。
她把餐盤放在回收台上。
彎腰放下的時候瓷盤碰在金屬台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然後金妙走到洗手台前，擠了香皂，開始洗手。
水流衝過她的手指，她搓了又搓，指縫、指背、指甲邊緣，每一個角落都仔仔細細地搓了一遍，衝掉，又擠了一次香皂，又搓了一遍，直到指尖的皮膚都微微發白。
一共五次。
她把水龍頭關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金妙出了食堂，就往院長辦公室走去。
她在院長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伸手敲了敲門，等裡麵傳來衛的聲音，推開門走了進去。
衛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看到她進來，微微抬了抬眉毛，像是想說什麼。
金妙沒有坐下。
她站在辦公桌前，開口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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