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開會
金妙剛把車停穩，熄了火，正準備推開車門往辦公樓走，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叫她。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跑動中的喘息：“金醫生——金醫生！”
她轉頭，看到喬正急急忙忙地關上自己的車門，朝她跑過來。
他跑得有些急，白大褂的下擺在他身後翻著，到金妙麵前的時候微微喘著氣。
這是喬。
上次在食堂門口跟金妙打招呼想一起吃飯的就是他。
喬跟金妙同期進療養院的，年齡也差不多，外科的，平時偶爾會在走廊上碰麵，屬於見了麵會點頭的那種程度。
金妙禮貌地點了點頭：“喬醫生，早啊。”
喬站定，氣息還沒完全平，但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個他慣常的笑。
明亮的、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那種精神頭。
“金醫生，早上好。”
他說話的時候還在微喘，像是怕走慢了會錯過什麼。
金妙等了一會，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便開口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喬的笑容淡了一點。
他的目光從金妙的臉上移開了一下，又移回來，喉結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正在從他喉嚨裡往上頂。
“就是……”他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金妙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自然地結束對話了。
今天早上的查房還沒開始，她手頭有幾份病曆需要先翻一遍，下午還有一台小手術。
她已經在心裡列好了一個可以禮貌告退的理由。
喬的臉莫名地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一層薄薄的顏色。
他的視線飄到金妙身後那棵樹的樹梢上，又落回來。
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然後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口說：“今晚有電影要上映，”喬看著金妙，“要不要一起去看？”
金妙站在原地，日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和喬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一個細長，一個微斜。
她的目光落在喬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上，心裡轉了一圈“晚上”，然後她開口了：“不能一起去看，抱歉。”
喬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他像是早有準備似的，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就隨口問問。”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輕鬆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平了一點。
金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日光落在她的肩頭，她的影子在她腳邊縮成短短的一截。
喬似乎還站在原地，但金妙沒有回頭。
電影這個東西，是很少有的。
就算庫諾的勢力再強大，這片土地終究是不安定的。
資源優先供給的是武器、藥品、防禦工事。
娛樂是最後一頁才被翻到的東西。
所以一年能有兩三部電影可看，就已經是很好的年份了。
所以每次有電影上映，不管什麼年齡段，都會早早準備好，興奮地討論著，像是某種節日。
說是看電影，其實也沒有什麼像樣的電影院。
就是一塊大的投影布，掛在某片空地的儘頭，大家把車開進去，關掉引擎，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
露天汽車電影。
風吹過來的時候銀幕會微微晃動，聲音從調頻廣播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沙的底噪。
金妙對看電影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和好奇。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都不夠過了，還要看別人的人生嗎？
那些虛構的故事，那些被安排好結局的悲歡離合，她不知道該用什麼姿態去觀看。
更別說還要跟另一個人一起，在密閉的汽車室內這種逼仄的環境裡待上兩三個小時。
光是想象那個空間感她就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但一聽是晚上，她又莫名有點心動。
夜晚。
露天。
一個人。
金妙走進辦公樓，穿過大廳，推開辦公室的門。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病曆，筆尖落在紙上，但沒有立刻寫字。
窗外的日光正在緩慢地移過窗台，她忽然覺得晚上應該找點事做。
不跟別人去看，但她可以自己去看啊。
她不需要和誰坐在同一個封閉的空間裡，不需要對話，不需要回應。
她可以開著車去，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風吹進來，銀幕上的光落在她的眼睛裡，然後電影結束，她開車回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金妙把筆帽拔開，開始寫今天的查房記錄。
她寫得很慢，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要把思緒全部壓進這些橫豎撇捺裡。
金妙計算了尼爾近一個月來的體溫平均數——三十七度八，比正常值略高一點點，但考慮到他的恢複狀態，不算異常。
她寫完了尼爾的傷口恢複情況——腹部切口愈合進度，比預期慢了一些，但也在可接受範圍內。
她寫完了明天的訓練安排——上肢力量恢複，低強度，三組，每組十次。
這些字落在紙麵上的時候是工整的、準確的、沒有歧義的，像是一道她用來隔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牆。
但她寫完了之後，目光還是落在了窗外的樹影上。
尼爾的心理輔導，她還沒有開始。
她想到那雙金色的眼睛，深邃的，隔著麵罩也能感覺到的那種注視。
她想到他坐在沙發上，低下頭來看她，想到他說“金醫生，今天，吃晚飯了嗎”，想到淩晨一點多他病房還亮著的燈，想到她站在他病房裡，濕漉漉的麵罩掛在她夠不到的晾衣架上。
金妙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麵上那片被日光劃亮的區域內，她低下頭，翻過一頁紙，開始寫下一份記錄。
窗外的樹影還在搖晃，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擅長逃避，一直都很擅長。
把自己埋進工作裡，是所有逃避裡最安全的一種。
她正在這麼做。
她也準備讓自己以後的每天晚上都變得充實起來……
至於尼爾的心理輔導……沒錯，她最擅長逃避了。
金妙走進病房的時候，尼爾早就已經戴上了麵罩。
黑色的覆麵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窗外窗台上那排布藝花，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朝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一眼，確認是金妙，然後把視線又轉了回去。
金妙走到他麵前，俯下身，伸手按壓他裸露的上腹部。
指尖隔著薄薄一層棉簽的涼意落在他皮膚上，動作不重，位置準確，沿著傷口邊緣按了一圈。
她一邊檢查，一邊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聽說你早早就去把上午的訓練量都做完了？”
金妙問完，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的回答。
她抬眼，果然發現他正盯著她看。
金色的眼睛在麵罩上方微微眯了一下。
“早上不也屬於中午。”他說。
金妙的手指在他腹部停了一瞬，又繼續沿著傷口邊緣移動。
“你早早做完了，”金妙順著問，“上午做什麼？”
她沒有抬頭看他，目光仍停留在傷口上。
尼爾低眼看著在她指尖下移動的皮膚，那幾根細白的手指正沿著繃帶邊緣緩慢滑行。
讓他的腹部，癢癢的。
甚至比用刀子劃，更讓他難耐。
尼爾開口問：“那金醫生，你現在不看著我訓練，”像是隨口一問，“你上午又要做什麼呢？手術嗎？”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金妙，“最近到處都很和平，似乎也沒有什麼傷員。”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亮著，目光穩穩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金妙的手指停住了。
她收回了檢查傷口的手，站直身體，聲音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今天上午我們醫生要開會。”
這點金妙倒是真的沒有撒謊。
當然，她也不擅長撒謊。
金妙走進辦公樓頂樓會議室的時候，裡麵已經到了幾位醫生。
圓形長桌周圍已經零星散坐了七八個人，有的在翻看手裡的文件夾，有的低聲交談著。
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金妙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朝她招了招。
“金醫生！要不要坐這裡？”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帶著自然而然的熱情，像是早上那場短暫的對話和被拒絕的尷尬已經翻篇了。
金妙看了一眼他旁邊的座位。
角落，靠窗，位置偏，周圍的人還沒坐下幾個。
正合她心意。
誰開會想往前坐呢。
金妙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本子攤開放在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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