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迅鷹基地
雇傭兵基地的專用區域和普通區域之間隔著一道需要刷三次卡才能通過的門禁。
普通雇傭兵經過的時候隻會看到一麵灰色的牆，牆麵上沒有任何標記，連門牌號都沒有。
隻有迅鷹小隊的隊員知道，那麵牆的某個位置嵌著一塊感應麵板，隻有特定的指紋才能讓它識別出“自己人”來。
通過了那道門之後，空間感就完全不一樣了。
走廊更寬，燈光更亮，地麵上鋪的不是普通地磚，而是某種能抗住重型裝備碾壓的特殊複合材料，走在上麵腳感很沉，聽不見腳步聲的回音。
艾伊走進大廳的時候，靴子踩在地麵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大廳是迅鷹小隊共用的區域，幾組沙發擺放在角落，茶幾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機械期刊。
靠牆的位置有一排儲物櫃，櫃門上貼著小隊成員的姓名標簽，其中一扇櫃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截疊好的暗色作戰服的袖口。
走廊儘頭是電梯。
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很輕，關門時幾乎聽不見。
艾伊走進去，按下負二層的按鈕，電梯平穩地下降，沒有普通電梯那種輕微的失重感。
負二層，整個迅鷹基地裡最安靜也最吵鬨的樓層。
牆壁是深灰色的，表麵覆蓋著一種特殊加固材料，據方誌說是某種軍用複合金屬，硬度高到什麼程度呢。
大概五輛坦克同時撞過來都撞不倒。
當然，這麼堅固不是為了防禦外敵的，要是有什麼敵人能打到迅鷹的基地，那庫諾也不用存在了。
這麼硬的原因純粹是因為這層的主人。
薩科。
他有時候調試彈藥比例，有時候改良爆破裝置，有時候隻是單純想做個實驗。
不管他想做什麼，結果都差不多。
這裡時不時會傳來一聲悶響，然後天花板上落下來幾縷灰。
最開始建這層樓的時候方誌就說過：“給薩科用的東西，要比給敵人準備的要厚實五倍才行。”
當時，沒人反駁。
電梯門打開，走廊空蕩蕩的，燈光冷白，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門。
那扇門比普通門厚了將近三倍，金屬表麵泛著啞光，邊緣沒有任何縫隙，鎖是電子感應式的。
艾伊走到門前，伸手按了按門鈴。
鈴聲不大，隔著厚實的門板傳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她不確定薩科能不能聽到，但這扇門的門鈴係統是專門連到薩科工作台旁邊的指示燈的。
隻要有人按鈴，他桌上的燈就會閃。
她等了幾秒，門內沒有任何動靜。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連一絲聲響都透不出來。
她收回手，算著時間不緊不慢地又按了一聲，然後倚靠在旁邊的牆上，靴底蹬著牆麵，雙臂交疊放在胸前，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灰牆上。
又過了一陣子，厚重的金屬門內傳來解鎖的聲響，很悶，隔著一層金屬板傳出來。
門被拉開一條縫，頂著一頭紅發的薩科探出半個身子，頭戴式的耳機掛在他的脖子上，垂在鎖骨兩側。
他大概是聽到鈴聲才停下手裡的活，手指上還沾著一小塊黑色的痕跡，像是什麼炸藥的殘留。
看到是艾伊，薩科咧嘴笑了一下。
“喲，小伊伊姐。”他的聲音還帶著剛從音樂裡退出來的那種鬆弛感，“稀客啊。”
他朝艾伊傾了傾身，沾著黑色痕跡的那隻手抬起來，指了指她，“你來找我，是想我了？”
艾伊麵無表情地將他的手指推遠了。
“你去療養院看隊長了？”她問。
薩科把耳機從脖子上摘下來，掛在手指把玩，完全不在乎手指的黑色粉末將耳機染成了迷彩色。
“對啊，你消息很靈通嘛，”薩科笑著歪了一下頭，“還是說對我很關注啊，小伊伊姐？”
他邊說邊往艾伊旁邊靠，肩膀朝她傾過去。
艾伊甚至沒有動，隻是偏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內容很清晰。
你再靠近一步試試。
薩科退了回去，笑嘻嘻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隊長恢複得怎麼樣？”艾伊問。
她的站姿沒有變，靴底還蹬在牆上，雙臂還交疊著，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薩科臉上，沒有移開過。
薩科靠在艾伊對麵的牆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指尖那塊黑色的痕跡，“恢複有個五成吧。胸部腹部還都裹著繃帶呢。”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到走廊天花板上，像是在認真回憶和評估，“可惜了隊長完美形狀的胸肌腹肌了，不知道拆了繃帶，要多久才能練回去呢。”
語氣裡是真誠的遺憾，好像真的在為這件事感到惋惜。
艾伊習慣性忽略掉薩科沒頭沒腦，亂七八糟的話。
她沉默了一瞬，又問：“他就沒有說什麼嗎？”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在挑選措辭，“對我們每個人的囑托之類的？”
薩科看了她一眼。
艾伊依然靠在牆邊，一隻馬丁靴蹬在牆上，手臂交疊，表情冷淡，姿態隨意。
就好像她對剛才那個問題根本不在意，隻是隨口一問。
但薩科認識她夠久了。
薩科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撓了撓自己火紅的頭發，“小伊伊姐，你是第一天認識老大嗎？除了平時出戰，他嘴裡哪會有什麼囑托的話。”
他頓了一下，看著艾伊，“你想聽老大的話，乾嘛不自己去看他？最近老大不在，分給我們的活又少又簡單，時間也多啊。”
薩科的話還沒說完，艾伊已經站直了身子。
蹬在牆上的那隻腳放下來，雙臂放下來垂在身側，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她轉身走出四五步，伸手按了電梯按鈕，後腦勺對著薩科，像是在宣告對話已經結束了。
薩科在她身後笑著喊：“不多陪陪我了嗎？”
爽朗的聲音從艾伊背後傳過來，帶著一點玩笑的尾音，“我自己在這一層很孤單的。”
艾伊回頭看了薩科一眼。
冷白色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迷彩作訓服領口的拉鏈拉到頂，下頜線條在光線下很分明。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然後朝薩科豎了個中指。
電梯門正好開了，艾伊走進電梯，在門合上之前，從門縫裡補了一句：“現在時間下午六點半。”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冷淡。
但那句話的意思是——你要是現在不急著研究，可以吃晚飯了。
薩科那句“我就知道姐姐你關心我”說了一半，門就合上了，後半截消散在走廊空蕩蕩的空氣裡。
電梯上升的數字跳動著。
薩科站在自己那層樓門口，聳了聳肩，把脖子上的耳機拿起來重新套回頭上，用手調整了一下耳罩的位置，然後轉身踩著音樂節奏走到門前按了指紋。
這扇門，隻有兩個指紋。
一個是薩科，一個是尼爾。
是的，就連庫諾勢力最高領導人，也無權進入這裡。
指紋識別成功，門打開。
薩科繼續跟著音樂的鼓點，邊走邊跳地走了進去。
艾伊坐電梯上到一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正好看到一個人從外麵走進大廳。
那人背著一個黑色的大包，包帶勒在肩膀上，壓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是威姆。
金色的頭發有些長了，垂在額前擋住了半邊眉毛，他貼著牆邊移動，步子輕且快。
看到艾伊從電梯裡出來，威姆沒有好奇多問，也沒有停下寒暄的意思。
他隻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然後提了提書包帶子，朝電梯走去，像是確認了那是艾伊，就不需要再多花一秒了。
艾伊輕哼了一聲，經過他身邊，徑直往大廳出口走。
沒有多說一句話，沒有多看他一眼。
威姆也沒有回頭。
電梯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按下了二層的按鈕。
隊裡都知道，艾伊跟威姆有些過不去。
但一個狙擊手，一個黑客，偏偏兩個人因為各自的職責，還必須經常合作。
當然，也不是那種明顯的針對，不是衝突，是“不想和這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的疏離。
原因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完全是因為威姆是尼爾的狂熱粉絲。
狂熱到什麼程度呢。
狂熱到威姆本來根本不是庫諾的人，他所在的勢力和庫諾隔著至少三個領地，連聽說都很難聽說到對方的程度。
但他在報紙上看見了尼爾。
威姆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折好，塞進包裡，一路跋山涉水，經曆了各種事情，來到了庫諾。
投誠的時候，他隻帶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照片裡，尼爾在自己的休息室裡，光著後背，倚靠在窗邊喝水。
光從外麵照進來，他背上的鷹紋身展開雙翼，從肩胛骨延伸到腰際，線條淩厲，像是剛從皮膚裡活過來的。
威姆不知道用什麼設備拍的，構圖精準，光影恰好，細節清晰得像是站在距離尼爾不到一米的地方按下快門的。
當時他把這張照片舉到正好路過的尼爾麵前。
尼爾一開始甚至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視線平視前方，像是路過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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