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狗
尼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裡還拎著那個擰到半乾的麵罩，水珠沿著邊緣往下滴，落在他的指尖上，又滴到地上，在安靜的病房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轉身，朝陽台走去。
陽台的晾衣架掛得高，護士們需要把轉軸降下來才能掛上東西，但尼爾直接抬手，他甚至沒有把胳膊抬得很高，手臂伸出去的時候肩膀隻是微微提了一下，指尖就夠到了晾衣架的橫杆。
他把麵罩展開，搭上去，邊沿平整地貼住金屬杆，然後他鬆手，麵罩安靜地掛在了那裡。
尼爾轉過身來。
床頭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肩頭落下一道暖黃色的輪廓，他看向站在門邊的金妙，才開口：
“金醫生也沒有早早休息。”
金妙說：“我剛剛結束手術。”
尼爾抬了一下眉。
他低下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朝她走了兩步，停在金妙麵前。
彎下上身，肩膀壓低，頭微微歪向一側，從上方低低地看著她。
尼爾的動作不快，但當他傾身下來的時候，金妙能感覺到他身周的氣流跟著移動，那些暖黃的燈光被他寬闊的肩背擋在身後。
她的眼前被他的身影籠罩。
太龐大，太強壯。
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先做出了反應。
金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尼爾的目光跟著她的腳。
他看著她退出去的那一小步，看著她鞋尖後移時白大褂下擺跟著晃動了一下，又看向她的眼睛。
他停在那個彎著腰的姿勢裡，聲音從上麵傳來，不高不低，不輕不重：“那就回去早早休息吧，金醫生。”
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沙啞，又有點少年氣。
金妙聽著頭頂傳來的聲音，抬起頭。
然後她看到了尼爾的臉。
這是第一次，除了手術台上昏迷著的那一次之外，她這麼近、這麼近地看到尼爾的臉。
沒有麵罩的遮擋，灰色的短發還有些潮濕，發梢貼在額前，在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的五官在近距離看的時候，怎麼說呢，十分有衝擊力。
眉骨高，鼻梁挺直，眼睛深而透亮，輪廓折疊度太高了，以至於整個長相一眼看過去有一種很直接的不客氣感。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站在那裡，站在她麵前，站在她抬頭就能看清他眉眼距離的地方。
金妙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長。
金妙把目光收回來：“早點休息。”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
她已經走過他身邊，走過那張沙發，走近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她正要拉開門的時候，尼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金醫生，今天，吃晚飯了嗎？”
話音剛落，門就關上了。
金妙沒回答就走出去了，走廊的風從門縫裡湧進來，窗簾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尼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床頭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和走廊的風一樣，從近到遠，從有到無。
尼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殘留著麵罩邊沿的潮濕觸感。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問那句話。
她吃沒吃飯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從來沒有關心過別人吃沒吃飯。
他關心的是彈藥是否充足、路線是否安全、目標是否鎖定。
但現在，他站在淩晨一點多的病房裡，剛洗完一個麵罩，在別人離開之前，問了一句別人吃沒吃晚飯。
尼爾想，大概是自己離開雇傭兵團太久了。
閒出病了。
他轉身看了一眼陽台的方向，那個濕麵罩安靜地掛在晾衣架上，邊緣還在往下滴著水，在夜色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尼爾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麵取出一副新的麵罩，黑色的，邊沿整齊，沒有褶皺。
他把它戴上，手指沿著邊緣按了按，讓它貼合。
這才關掉病房的燈。
房間暗了下來，外麵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床沿上畫下一道窄窄的亮線。
………………
水汽升騰起來。
金妙站在淋浴下麵，閉上眼睛。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黑色柔亮的發絲流過脖頸，沿著肩胛骨的溝槽往下淌，直到每一寸皮膚都被溫熱的水流包裹住。
這是金妙從醫院回到家，必須要做的第一件事。
衝澡的時候她會覺得很幸福，很安心。
熱水是持續的、充足的、不會突然斷掉的，水流是乾淨的、透明的、沒有雜質的。
站在這裡，她隻需要站著，讓水一直流。
在孤兒院的時候，別說衝澡了，就連洗臉都是很奢侈的事情。
戰爭紛亂的年代，水源是很重要的。
隻要有人的地方就需要水，而水總是先流向那些有價值的人。
軍隊、工廠、勢力高層的住宅區、醫院的急診室……
水優先供應這些地方，然後才是普通居民，最後，如果還有剩下的，才輪到孤兒院。
但孤兒院永遠不會有剩下的。
孩子們總是灰頭土臉的，臉上一層乾涸的泥垢混著灰塵，頭發打結，手指縫裡嵌著黑色的汙漬。
要不是聲音和瞳色，誰也分不清誰是誰。
金妙因為頭發和瞳色都是黑的，被孤兒院的教母視為不祥之人。
教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說完了還歎了一口氣，像是在為這個事實感到遺憾。
既然不祥，為什麼不把她趕走？
當然是因為要顯示出他們的包容和大度。
勢力也是需要包裝的，一個收留孤兒的機構，如果因為一個孩子“不祥”就趕出去，傳出去不好聽。
教母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她留著金妙，但留著的方式比趕走更讓金妙難受。
不祥，大人說出來，也就是隨口一句。
但傳到孩子們耳朵裡，是會當真的。
孩子們的世界裡沒有什麼事情比“不祥”更可怕。
因為他們本身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們怕的是連僅有的這一點安穩也會被不祥之人帶走。
所以沒人願意靠近金妙。
她吃飯的時候大家自動騰出一圈空位，睡覺的時候她那一側的床鋪總是比其他地方涼，遊戲的時候沒人叫她。
她從來不是被需要的那一個。
金妙習慣了。
就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看著別的孩子玩。
她不覺得難過，她隻是覺得，大概就是這樣吧。
她本來就應該一個人。
唯一願意接近她的，是一隻灰色的小狗。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皮毛灰撲撲的，像一團被遺棄在角落裡的舊抹布。
金妙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它正蜷在孤兒院後牆的裂縫邊上，耳朵耷拉著，眼睛半閉，身上瘦得隻剩下一層皮。
金妙蹲下來看著它，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歪了一下頭。
金妙把當天的晚飯，半塊黑麵包，掰碎了放在它麵前。
它一開始不敢吃，鼻尖湊過去聞了聞，又退回去。
金妙沒有動，蹲在那裡，等了很久。
然後小狗低下頭，咬住了第一塊碎麵包。
後來她每天都把自己的飯分出一半來，塞在口袋裡，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溜到後牆去喂它。
小狗漸漸壯實了一點，不再那麼瘦了，看到金妙的時候尾巴會搖起來。
也會伸出溫熱濕潤的小舌頭輕輕舔著金妙的手和小腿。
等日子再久一點。
金妙那點可憐的晚餐已經喂不飽還在成長的小狗了。
她開始半夜翻出孤兒院的圍牆，帶著小狗一路往南跑。
往南走幾條街，有一個酒吧聚集的區域，那邊明明距離孤兒院不算遠，但比孤兒院附近繁華不是一丁半點。
垃圾桶裡經常會有意外的收獲。
啃了一半的雞腿，打包盒裡剩下的漢堡，半瓶沒有喝完的水。
金妙把能吃的都撿出來給小狗，把水倒進手心裡讓它喝。
她很警惕，每次都會先躲在暗處觀察一陣子，確認周圍沒有人才會靠近垃圾桶。
不然就會被大人謾罵、被踢開。
沒人真的寶貝垃圾桶裡的東西，但就是有人會看翻垃圾桶的小孩不順眼。
被踢過幾次之後金妙就學會了。
躲著點，等沒人了再出來。
但小狗還是被發現了。
它越長越大，已經藏不住了。
教母把它從後院拎出來的時候，它嗚咽著掙紮，四條腿在半空中劃動。
教母把它放在門外，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著金妙說了一句：“你自己都養不活，還要養它。”
然後將金妙教訓一頓後，教母讓人把金妙關進了黑屋。
那是一間很小的儲物間，隻有一扇開在高處的窗，嵌在牆壁的高處，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被切出來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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