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理輔導
尼爾照舊沒有說話。
新的環境，他習慣性環視了一圈金妙的辦公室。
不算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櫃子，一張沙發，幾張椅子，角落裡疊放著幾箱醫療用品。
簡潔得像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清空的空間。
尼爾的視線在金妙的影子上停留了一下，然後他轉回來，朝辦公桌對麵的沙發走過去。
就在他坐下去的時候，金妙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他平時身上那種混合著消毒水和藥味的、帶著一點點汗的、沉甸甸的氣息。
是沐浴露的味道。
很清晰，是剛洗過澡的人身上殘留的那種清爽。
金妙想，這是因為他的體型麵積太大了，皮膚表麵積比普通人大得多，身上的味道也散得格外明顯。
她不該注意到這個的，但她還是注意到了。
尼爾坐在沙發上，兩條大長腿無處安放。
那張沙發對他來說太小了，坐墊不夠深，他隻能把身體微微側過來，一隻腿伸到沙發側麵，另一隻腿屈著，膝蓋幾乎要碰到辦公桌的邊緣。
他調整了好幾次，最後以一個顯然不太舒服的姿勢坐下來，金色眼睛看著金妙。
金妙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他的麵罩滑到他的頸側，又滑到他身上那件病服。
他下午穿的那件。
換過麵罩，但衣服沒有換，那沐浴露的味道應該是他在病房裡簡單衝洗了一下。
然後金妙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嚴肅了一些：
“你洗澡了？我還沒說你可以洗澡。”
尼爾沒有回答，也沒有解釋。
他隻是看著她，金色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是在說“洗都洗了，能怎麼樣”。
金妙站起來。
她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彎腰，伸手撩起他訓練服的下擺。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尼爾的腹肌在他掀起衣擺後露了出來，一塊一塊的，線條分明，像被雕刻過一樣。
腹部的繃帶還在。
但顯然纏繃帶的人沒有什麼耐心。
繃帶纏繞得歪歪扭扭，邊緣翹起，有幾塊腹肌完全露在外麵，沒有被紗布蓋住。
傷口的縫線斷斷續續地暴露在空氣中，有些地方被紗布壓著，有些地方直接裸露，與衣料摩擦著。
金妙看著那些繃帶，眉頭皺了一下。
她沒說話，站起來，轉身走到櫃子旁邊，從裡麵拿出新的藥物和繃帶，然後走回來在尼爾旁邊的位置上坐下。
沙發陷下去了一點，尼爾的重量把坐墊壓得傾斜。
所以金妙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朝他那邊滑了一下。
她沒有在意。
尼爾從始至終沒有說話。
他的金色眼睛跟著她移動。
從她彎腰掀他衣服的時候開始，到她站起來拿藥，到她在旁邊坐下，到她把藥瓶和繃帶放在膝蓋上。
他跟往常一樣，一直看著，一直盯著。
像一台不需要輸入的機器，隻是持續地、安靜地注視著她。
金妙低頭，開始拆尼爾腹部的繃帶。
她的手指順著繃帶的纏繞方向一圈一圈地解，動作不急不躁，很熟練。
繃帶被解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布料在緩慢地分離。
她的指尖偶爾會碰到尼爾的皮膚。
腹部的皮膚，溫熱的，緊實的，帶著剛洗過澡之後殘留的微濕。
金妙沒有停頓，繼續拆。
拆到第三圈的時候，尼爾開口了。
“我心理沒病。”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依然帶著少年的沙礫感，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的，沒有憤怒，沒有辯解，隻是一個簡單的、不需要討論的陳述。
金妙的手沒有停。
她繼續拆繃帶，一圈，又一圈。
然後終究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短促而輕，像是真的被什麼東西逗到了。
她的手指捏住繃帶的末端，把它完全拆下來，然後抬起頭，看著尼爾的雙眼。
“心理沒病的人，”金妙說，“不會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
尼爾沒有說話。
金妙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低下頭，拿起棉簽蘸了藥水，開始清理他腹部的傷口。
藥水塗上去的時候涼絲絲的，尼爾的腹肌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他沒有躲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金妙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正專注地看著他的傷口。
像是世界上隻剩下了這一件事。
金妙認真地清理露出的傷口邊緣，塗抹藥膏。
尼爾偶爾傳來的呼吸變化和緊繃的皮膚讓她很滿意，至少證明他還有痛覺。
還有屬於人的本能反應。
塗完藥水，金妙拿起新的紗布，一圈一圈重新纏上。
比起剛剛繃帶亂七八糟的場麵，她纏得很仔細，每一圈都壓住上一圈的一半，力度均勻，邊緣整齊。
尼爾坐在那裡，看著她，像一台沉默的機器在運轉。
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的指尖上，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悄悄落回她的臉上。
身體微微傾著，沐浴露的味道從敞開的衣領裡散出來，清清淡淡的，像雨後，但比起雨後的空氣，又多了些溫熱的屬於他的體溫。
金妙聽見尼爾呼吸的聲音，很近，就在她的上方。
她沒有抬頭，隻是纏好了最後一圈繃帶，打好結，剪斷。
線長的手指在結扣上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鬆開，然後金妙放下手，抬起了頭。
他們的目光又一次相遇，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她能看到他金色虹膜上那些細碎的紋路。
金妙沒有躲開，她看著那片金色，語氣很平：
“今天你還沒有和我說你感覺恢複得怎麼樣。”
尼爾愣了一秒，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也沒有說出什麼完整的句子，隻是看著她，然後說了兩個字：“還行。”
金妙點了點頭，然後又說：“傷口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也要跟我說。”
金妙把繃帶的末端壓平，手指在結扣上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鬆開，才直起身。
她以為這段聊天，就到此為止了。
畢竟他們兩個的對話，總是這樣幾句就結束。
“你打算怎麼對我進行心理輔導？”尼爾問。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但金妙聽出來了。
他不是在質疑，不是在抗拒，他是真的在問。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麵罩上方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金妙動作頓住了，她本來都已經起身了，這下索性又坐回了沙發上。
坐下來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一點，但也隻有一點。
金妙偏了一下頭，看到自己的頭頂離他的肱二頭肌隻差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腦子裡冒出“肩並肩”三個字，然後又默默地收回了。
她坐在這座山旁邊，不是“並肩”，是“靠著一座山坐著”。
尼爾也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金色的眼睛沒什麼變化，甚至坐在沙發的姿勢都沒有變。
金妙靠在沙發背上，視線越過辦公室的窗戶，落在外麵的樹影上。
沒想到尼爾會主動提這件事。
那正好，她也不擅長打迂回戰，繞彎子。
“老實說，”金妙開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進行這場輔導。我見過各種類型的病人，有的不願意接受，有的害怕麵對自己的問題，有的過於樂觀，有的徹底絕望。但我沒有見過——”
她轉頭看向尼爾。
尼爾果然還在盯著她看。
金妙接著說：“對自己是人這件事不認同的人。”
尼爾沒有移開目光。
他的金色眼睛在麵罩上方亮著，呼吸聲也很平穩。
平穩到像是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沒有落在他的身體上。
金妙把視線收回去，看著麵前那麵空白的牆。
“所以我覺得，首要是先讓你有一些你認為不必要的人的情感吧。”
“不需要。”尼爾說。
這兩個字幾乎是緊跟著金妙話音的尾巴落下來，像是他提前準備好了答案。
或者說，他一直遵循的真理。
金妙沒有追問。
她安靜地等著，等尼爾的下文。
過了幾秒，尼爾的聲音又從旁邊傳過來：“有了情感就有了弱點，”他說，“我不需要弱點。”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的樹影在風裡晃了一下。
聽到尼爾不算解釋的解釋，按理說金妙應該追問是誰給他灌輸了這樣的想法。
但金妙隻是想了想，然後點頭。
“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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