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超市
金妙回到家的時候，夜已經很靜了。
舊城區的路燈隔著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昏黃的、窄窄的光帶。
沒有開燈，金妙踢掉鞋子，在玄關站了一小會兒。
然後走進去，倒在床上。
床墊輕輕彈了一下，被子被她壓出一道皺褶。
她就那麼躺著，麵朝天花板，眼睛半闔著，沒有睡著，也沒有完全醒著。
黑暗從四周壓過來，沒有孤兒院的臭味，沒有哭聲。
沒有那個高大的影子。
但也沒有別的。
什麼都沒有。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睜開了眼睛，坐起來，走進了廚房。
燈打開的一瞬間，白光有些刺眼。
金妙眯了一下眼，走到冰箱前，拉開冷藏室的門。
白色的燈光照出一排空蕩蕩的玻璃擱板。
什麼都沒有。
前兩天剩的幾個罐頭，在那些噩夢的夜晚裡，已經被她一次一次拉開拉環、叉著冷肉一口一口吃完。
金妙看著空蕩蕩的冰箱，和前幾天她打開它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把手搭在冰箱門把手上，冷氣從裡麵往外湧，撲在臉和裸露的小臂上，涼絲絲的。
金妙想關上門，繼續回床上睡覺。
但腦子裡忽然浮出了一雙眼睛。
金色的，在日光燈下顏色很淺，像兩塊被磨光的琥珀石，就那麼看著她。
看著她說“你吃晚飯了嗎”。
金妙的手指在冰箱門把手上握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關上冰箱門，轉身走到玄關，穿上了鞋，拉開門走出去。
樓道很暗，聲控燈在她踩上台階的時候亮了一下，昏黃的，照亮了一小截牆壁。
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又一下一下地暗下去。
出了樓道，巷子裡還有幾家的窗戶亮著燈。
穿過巷子走到街角，一家小超市的白光從透明的玻璃門裡透出來，在夜色中像一小塊方正的島嶼。
金妙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超市不大，貨架緊湊地排列著，燈光白晃晃的，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清清楚楚。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女人，看起來快四十歲，微胖，金色的頭發用一根夾子隨意別在腦後。
她正在看手機，聽到鈴鐺聲抬起頭，看到金妙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嘿，是你！漂亮的黑發美人！”
老板娘的聲音帶著沒有距離的熱情，看起來確實是很驚喜。
“你終於又來了！我以為你搬走了呢！”
金妙被她的語氣輕輕刺了一下，點點頭禮貌道：“晚上好。”
她記不起來了，自己上次走進這家超市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五天前，可能是半月前，可能是更久。
金妙走向貨架的深處。
罐頭區在第三排，鐵皮小盒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
她伸手拿了幾個，準備要走時又看到了旁邊的速食麵。
包裝上印著熱騰騰的湯麵照片，肉片和蔥花鋪得滿滿當當，在燈光下油亮誘人。
金妙看著那包速食麵看了幾秒，抬手拿了兩包，放進購物籃裡。
結賬的時候，老板娘把東西一樣一樣掃過，然後抬頭看了金妙一眼。
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眼睛。
“小姑娘，”她的語氣比剛才稍微輕了一些，像是斟酌著要不要說出口，“你最近是不是狀態不太好？看起來好累啊。”
金妙的手指在台麵上停了一下。
“謝謝關心。”她說。
老板娘把罐頭和速食麵裝進袋子裡，遞給金妙的時候，又從櫃台下麵的小筐裡拿出一盒糖。
透明的盒子，裡麵是彩色包裝的水果糖，粉的橙的白的，擠在一起，像一小盒寶石。
她把那盒糖放進了袋子裡。
“送你的，”老板娘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甜的東西總歸讓人開心一點。下次常來啊。”
金妙低頭看著那盒糖。
她的第一反應是把手收回來：“不用了，謝謝。”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板娘笑了笑：“拿著吧，不值什麼錢。”
金妙搖了搖頭：“真的不用，您太客氣了。”
她把糖盒輕輕推了回去。
老板娘沒有接：“你一個人住吧，上次來就看你一個人。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吃點甜的心裡舒坦些。”
她的手又推了一下，那盒糖沿著台麵滑回了金妙這邊。
金妙感覺自己的掌心微微發熱，一種說不清的不自在從喉嚨口往上湧。
她不喜歡接受別人的東西，不喜歡別人對她好，那意味著她得回應，得欠著，得在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時刻拿出同等的東西來還。
而她沒有。
她的社交領域一直是空的。
金妙隻好張了張嘴：“我平時不怎麼吃糖，放久了就浪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難得的軟了一些。
但很明顯是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把這盒糖退回去。
老板娘抬眼看著她，目光沒有催促，也沒有失望，隻是安穩地、帶著一點長輩看晚輩的那種了然：
“那放著也行，偶爾看一眼也好看嘛。”
她的語氣溫和，沒有給金妙任何反駁的空隙。
不擅長社交的金妙，發現自己找不到下一句話了。
她的手還懸在台麵上方，那盒糖就在她麵前，五彩斑斕的糖塊擠在透明盒子裡，像一小片被切割出來的、不屬於她生活的東西。
她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應該再推一次，應該轉身就走。
但她沒有。
她看著那盒糖，看著老板娘那張帶著笑意的、不打算把糖收回去的臉，停了兩三秒。
然後她把糖盒拿起來，放進袋子裡，笑著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您。”
她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裡麵有什麼東西微微鬆了一下，不是放鬆，是某種更複雜的、她暫時不想仔細去辨認的感受。
老板娘笑了一下，笑意在眼角聚成幾道淺淺的紋路：“下次覺得無聊或者累了就過來，我一個人看店也挺沒意思的，你來了還能跟我說說話。”
金妙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門走出去。
鈴鐺又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合上，那團白光被隔在了裡麵。
金妙走在夜色裡，塑料袋在她手裡晃蕩著，裝著罐頭、速食麵、和一盒糖。
糖盒在袋子裡隨著她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小盒被收攏起來的星光。
金妙回到家裡，先把罐頭放進冰箱，鐵皮小盒碰在玻璃擱板上發出幾聲清脆的響。
她直起身，關上冰箱門，然後她站在廚房裡，看著台麵上那包速食麵，又看了看旁邊那盒糖。
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金妙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她在乾嘛。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浮上來的時候，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明明可以不吃的，明明可以關燈睡覺的，明明可以像之前所有晚上一樣躺下來，合上眼睛，等著黑暗把她吞下去。
她為什麼要出門，為什麼要去超市，為什麼要拿這兩包她從來不會買的速食麵，為什麼會收下那盒糖。
金妙把那包速食麵的包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後的說明，然後把水倒進鍋裡，放在爐灶上，擰開了火。
藍色的火焰躥上來，舔著鍋底。
水剛開始是安靜的，然後邊緣冒出細小的氣泡，接著整片水麵開始翻湧，白色的蒸汽從鍋口升起來。
在燈光的照射下像一小團溫熱的、活著的霧。
金妙站在爐灶前，看著那團蒸汽。
水開了，她把麵餅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
麵餅在沸騰的水裡散開，變軟，變成金黃彎曲的麵條。
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和熱氣一起，在狹小的廚房裡製造出一種屬於“正常生活”的聲響和氣味。
金妙低頭看著那些麵條，再一次覺得自己今天晚上，有些莫名其妙了。
大概隻是太累了。
金妙想。
她也需要一點熱氣，一點聲響，一點點讓她覺得“活著”的東西。
金妙又想了想。
坦白的說，她不想被一個心理測試隻有2分的人，點出她自己覺得隱藏得很好的東西。
速食麵做好了。
沒有包裝上畫的那樣，湯色沒那麼濃，蔥花也沒有鋪得滿滿當當。
但麵條是軟的，湯是熱的，熱乎乎的氣從碗口冒出來，撲在臉上。
金妙坐在餐桌前，夾起一筷子麵，低頭吃了一口。
比罐頭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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