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報紙
金妙下午推開訓練室門的時候，發現裡麵比上午熱鬨了不少。
靠牆的腿部推蹬機被人占著，中間的空地上多了兩個正在做拉伸的雇傭兵，角落的康複師身邊圍了三個人，正在講解某個動作的要領。
連門口那台平時沒人碰的臂力訓練器都有人在用。
那些麵孔裡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
甚至還有穿著便服的醫生，拿著記錄板的護士，還有幾個穿著便裝但站姿一看就是雇傭兵的生麵孔。
日光燈把整個房間照得白晃晃的，器械碰撞的聲音、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比上午嘈雜了一倍不止。
金妙往角落裡看了一眼。
尼爾已經在了。
頓時金妙就明白了為什麼這裡突然多了這麼多人。
都是來看迅鷹隊長的。
尼爾坐在那台舊器械上，正在做上午練過的動作。
姿勢很標準，節奏很穩，沒有因為訓練室裡多出來的那些人而分心。
但他的視線在金妙進門的那一刻確實轉了過來。
隻停了一瞬，確認是她，然後又轉回前麵去了。
金妙走到尼爾旁邊，放下記錄本，站在他側後方。
訓練室裡的聲音在她進門之後似乎又變了一下。
不是安靜了，是那種安靜混在嘈雜裡，像一層薄薄的水麵浮在熱鬨上麵，底下才是真正的聲音。
那些目光、那些壓低了的交談、那些欲蓋彌彰的咳嗽和挪動。
金妙沒有看那些人。
她看著尼爾。
他已經做了兩組了，呼吸平穩，額角乾燥，連訓練服都沒有被汗浸透。
和上午一模一樣。
金妙在心裡評估了一下，這個量對他來說確實不夠。
她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第三組的最後一個動作。
“晚上你來我的辦公室。”她說。
尼爾做完了最後一個，動作停住。
他側過頭看她。
此刻，尼爾坐在器械上，金妙站在旁邊，兩個人之間的高度差比站著的時候小了不少。
他的視線幾乎是平著看過來的，金色的眼睛從麵罩上方落在她臉上，像一塊被磨光的琥珀石。
尼爾的臉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從運動量來說應該是“熱身”的狀態，他做完三組下來跟沒做一樣。
金妙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事實，然後繼續說：“我的辦公室在住院部旁邊那棟灰色的小樓裡，二樓最東邊。等你吃完晚飯，就過來。”
她沒有解釋原因，尼爾也沒有問。
他看了她幾秒鐘，然後轉回去，把剩下的那組一口氣做完了。
動作比剛才更快了一些，像在縮短時間。
金妙在紙上記完最後一筆數字，合上本子。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尼爾站起來，那台舊器械又一次發出歎息般的響聲。
他沒說話，但他在她轉身的時候也跟著轉了身。
訓練室裡的目光跟隨著他們移動。
從器械旁邊到門口，從門口到走廊，穿過那幾道落在他們身上的視線，直到門在身後關上。
那些目光被隔絕在門內，但金妙知道那些人還在看。
她不在意，她隻是繼續往前走。
出了訓練室，走廊裡安靜了許多。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白色的地磚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暈。
金妙走了幾步，聽到身後那個穩健的腳步聲一直跟著，節奏沒有變，距離沒有變，像一根被固定的繩子牽在她和他之間。
她沒回頭。
直到走到住院部大門前，金妙準備往右拐的時候，那個腳步聲跟了過來，還是在她的身後，不遠不近。
金妙停住，轉身，仰……頭……
但隻抬到一半她就放棄了。
太累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繃帶的腹部，那條繃帶裹在訓練服下麵，白色的邊緣從衣擺處露出一線。
“回你的病房去。”金妙說，聲音不大，“不用跟著我。”
她說完就轉身了，腳步已經朝著灰樓的方向邁出去。
剛要走下台階。
“你去哪？”尼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金妙停住了。
她轉身看他。
尼爾站在原地，兩米多的身高，立在日光燈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寬闊的陰影。
他問她去哪。
一個他本不需要問的問題。
金妙看了他幾秒，目光從他繃帶的邊緣往上滑，滑過他寬厚的胸膛、寬闊的肩膀，最後落在那雙金色的眼睛上。
她忽然意識到這件事。
尼爾在主動問她一個問題。
不是關於傷口，不是關於出院，不是關於治療。
這是好事。
金妙看著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的金色虹膜，耐心地開口：“我要去準備些東西，”她說，“保證我們晚上的康複訓練順利進行。”
她說完又要走。
腳尖已經朝著灰樓的方向轉了一點點，身體也微微側了過去。
但她的肩膀被握住了。
那隻手輕而易舉地攏住了她的肩頭，掌心的溫度穿透白大褂的布料，落在她的皮膚上，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石頭壓上來。
力道不大，但金妙確實感覺到了無法忽視的牽引力。
她抬起頭，從正上方看下去的角度，那雙金色的眼睛正低垂著看著她。
“晚上的訓練為什麼不在訓練室？”他問。
金妙眨了一下眼睛。
他問了一個追問。
不是“嗯”的回應，不是沉默的跟隨，是一個需要他主動思考才能問出來的問題。
他真的在好奇。
他對戰鬥以外的事情產生了好奇。
金妙把視線重新抬起來，對上他的眼睛，語氣比剛才更耐心了一點。
“晚上要進行心理的康複訓練，”她說，“不是身體的。”
尼爾的反應很快。
麵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身體反應騙不了人。
他的肩膀繃緊了，他握著金妙肩膀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後立刻鬆開了。
那雙金色眼睛裡的溫度降了下去，像火被水澆滅了，剩下灰燼的顏色。
“我心理沒病。”他說。
聲音不高，但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被壓住的不快從麵罩底下滲了出來。
金妙看著他。
她不想跟這個測試隻有2分的人，在這裡辯論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金妙知道他覺得心理測試是無聊的、沒用的、不需要的東西。
但她沒有退讓。
她迎著尼爾明顯不滿的目光說：“晚上記得來，”她說，“我會一直等你。”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停留，朝那棟灰色的小樓走去了。
白大褂下擺在身後翻飛，專注的目光落在金妙的後背上，視線像一根線，從住院部大門前一直牽到她走到灰樓門口，推開門，然後被隔斷。
金妙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偏西了。
灰樓的光線和住院部不一樣。
住院部的走廊永遠亮著白熾燈，日光燈管整齊地排列在天花板上，光線均勻而明亮。
但灰樓的走廊靠自然光多一些，午後過去了，光線就從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在辦公桌的邊緣留下一道暖黃色的光斑。
金妙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沒有開燈。
就那麼坐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排矮灌木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發了一會兒呆。
其實她也不知道，對隻有2分的人來說，心理輔導還有沒有必要。
正常人考2分是不可思議的，那個測試她見過，第一題是“你認為人都是需要感情的嗎？”，他答的是“不”。
尼爾的腦子像一片空白的地圖，沒有路標，沒有標記，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但是他今天明明表現出了很多像人的一麵。
他問她“你去哪”的時候，金色的眼睛裡那一點點的困惑和意外的在意。
他學她說“都吃掉”的時候，眼睛彎了一下。
這些瞬間，金妙都記得很清楚。
這是身為尼爾心理輔導師的職責。
金妙不知道尼爾在成為迅鷹隊長之前都經曆了什麼。
她看過他的檔案，但那上麵隻有戰績和評估，沒有過去。
沒有父母，沒有家庭，沒有成長記錄，沒有教育背景，像一個人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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