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食堂
金妙走在前頭，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穩穩地跟著，不急不躁，踩在地磚上沉重而規律，像某種大型動物的心跳。
她低頭看了一眼腕表，時針剛好劃過十一點半。
好像該吃午飯了。
金妙停下腳步，轉身。
尼爾也跟著停下來，金色的眼睛從上方望下來，麵罩遮住了表情。
他在等她說話。
“跟我走吧，”金妙說，“你可以去食堂吃午飯了。那裡有很多正在康複的雇傭兵，或許你想跟他們聊聊。”
尼爾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金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處理“聊聊”這個詞的意思。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看向走廊儘頭。
他不想跟誰聊天。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隻是跟上了她，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大概是因為聽到了“午飯”兩個字。
金妙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轉身繼續走。
出了住院部往左一拐，一棟暗紅色的兩層小樓立在不遠處。
牆體有些舊了，邊角的紅磚被風雨磨得發白，但整體看著還算結實。
門口有幾級台階，兩側種著矮灌木，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油亮的光。
食堂的窗戶半開著，裡麵傳出碗盤碰撞的聲響和說話聲，不算吵鬨，但也算不上安靜。
金妙帶著尼爾走過去。
離門口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迎麵走來兩個護士。
她們看到金妙，抬手準備打招呼。
手剛抬到一半，目光越過金妙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那個身影上。
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把視線收了回來，隻是對金妙點了點頭，金妙也點了點頭。
她們快步從旁邊走了過去，連眼神都不敢往尼爾的方向多瞟一眼。
金妙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步，一位年輕的男醫生從食堂側門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差點和金妙撞上。
他看到金妙，臉上露出一個意外的笑容：“金醫生？你今天終於來食堂吃飯啦？”
聲音熱情，應該是認識金妙很久了。
金妙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我帶我的病人來熟悉食堂環境。”
她的嘴角彎了彎，弧度不大，是禮貌的、職業性的笑。
背後的尼爾微微低了一下眼。
那個笑容落進他的視線裡，和平時查房時那種平的、沒有波瀾的表情不一樣。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那個弧度讓他覺得有些煩躁。
然後尼爾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滑向那個熱情的男醫生。
那人還在說話，語氣熱絡：“那一起吃啊，正好我剛打完飯……”
“不了，”金妙說，“我隻是帶著我的病人熟悉一下食堂的環境。”
金妙說話的時候語氣還是溫和的，但尼爾注意到她微微側了一下身體，像是要結束對話的意思。
男醫生還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金妙身後的尼爾，目光撞上那雙金色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金妙沒有注意到男醫生的表情變化。
她已經推開食堂的門，領著尼爾走了進去。
食堂裡不算安靜。
七八十張長桌擺在廳內，十幾個人正坐在角落吃飯，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有一種日常的、鬆弛的嘈雜。
金妙走進門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她。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在食堂裡出現不是什麼稀罕事。
但第二個人邁進來之後，整個食堂的空氣在一瞬間變了。
有人正在喝湯，勺子停在半空中，湯滴回了碗裡。
有人正在說話，說到一半沒了聲音，嘴巴還張著。
正在打飯的雇傭兵轉頭看了一眼，肩膀明顯繃緊了。
那陣嘈雜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一下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被削薄了，連碗盤碰撞的聲響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尼爾跟在金妙身後，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那道兩米多高的身影幾乎把門口的光線遮掉了一半。
黑色麵罩，金色眼睛，暗色訓練服。
他沒有往兩邊看。
沒有看那些安靜下來的雇傭兵，沒有看那些僵硬的麵孔，沒有看那些因為他的出現而放慢了動作的人。
他隻是跟著金妙，一步，兩步，三步，在那些目光的注視下走到她身後。
金妙感覺到了安靜。
她已經習慣了。
大概帶尼爾去任何地方都會出現這種效果。
金妙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隻是用一種自然的語速開始說話。
“那裡取餐盤，”她指了指靠牆的台麵，“自助打飯區在那邊。接熱水的地方在牆角，粥在旁邊。中午一般會有兩三種水果，下午……”
金妙頓了頓，似乎是回憶了很久，“下午好像有酸奶，放在那個冰櫃裡麵。”
她指著角落裡的一個白色冰櫃說。
尼爾站在她身後，聽她說完。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餐盤上，沒有落在打飯區，沒有落在接熱水的地方。
那些信息他收到了，存進了腦子裡，但他沒有在看它們。
他在看金妙的後頸。
她低頭說話的時候，馬尾垂下來，露出的那截皮膚在日光燈下很白。
“好了，”金妙說完，轉身麵對他，仰起頭，視線對上他的金色眼睛，“你在這裡吃吧。”
她說完這句話，身體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又是這個熟悉的動作，是結束對話、準備離開的信號。
她轉身了。
“你不吃？”尼爾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食堂裡太安靜了，那幾個字落在空氣中，像石子丟進了水麵，在那些安靜吃早飯的人中間蕩出一圈無聲的波紋。
有人抬起頭，又迅速低了下去。
金妙停住了。
她轉身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被那個問題意外地絆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他的胸口抬起來，往上，落在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我不餓。”她說，擺了擺手，“你吃吧。”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說完就要走。
手腕卻被握住了。
那隻手很大，掌心是滾燙的，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她的皮膚和他的皮膚之間隔著薄薄一層空氣，但她依然能感覺到那溫度透過空氣滲透過來。
明明力道不重，卻讓她挪不動半步。
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地固定在了地麵上，那隻看似隨意搭上來的手，已經把她整個人都扣住了。
尼爾這才發現，她的手腕真的很細，細到他隻需要握一半就能圍住一圈。
金妙驚訝地抬起頭。
她撞進了一片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的金色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情緒，沒有意圖，沒有她所見過的抓住她手腕的人呈現出的任何一種欲望。
隻是看著她。
“到點了，”尼爾說，“不餓也要吃飯。”
金妙怔了一下，還沒開口，尼爾已經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還低著頭看著她，又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牆邊的餐盤台麵，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到點了，不餓也要吃飯。”
然後他抬起手，從餐盤架上拿了一個餐盤，放在金妙手裡。
金屬的冰涼從掌心傳來，和尼爾掌心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金妙低頭看著手裡的餐盤，又抬頭看了看尼爾。
他已經轉過身，朝著自助夾菜區走去了。
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道，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食堂裡的安靜還沒有完全散去，碗盤碰撞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聊天聲像是被壓著發出來的。
但那些目光還在。
金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剛才被他握住的地方，那裡什麼痕跡都沒有。
但那種滾燙的、石頭一樣的觸感還在她皮膚上。
她把餐盤端穩了。
金屬的邊緣壓在掌心裡，金妙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立刻放下。
除了工作，她一向不聽別人的建議。
但那隻手剛才握住她手腕的溫度還留在皮膚上，像一枚被按在手腕內側的硬幣，熱度散得比想象中的慢。
金妙看著尼爾的背影，日光燈把他肩頭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寬闊、結實，像一道移動的牆往取餐區走去。
尼爾已經開始往餐盤裡堆東西了，看起來胳膊上那些小傷口完全無法影響到尼爾。
動作簡潔有力，幾乎沒什麼猶豫。
金妙想了一下，然後端著餐盤，跟了上去。
她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尼爾正往餐盤裡放第四塊肉。
金妙的視線落在他的餐盤上。
白色的餐盤被肉塊鋪滿，幾乎看不到底下的顏色，像一座小型的食物山。
不，準確的說，是肉山。
金妙看了兩秒就皺起了眉頭，職業本能讓她的嘴比大腦先動了。
“不準隻吃肉。”
尼爾的手頓了一下，夾子停在半空中。
他側過頭，從麵罩上方垂眼看金妙。
她站在他旁邊，端著餐盤，餐盤裡空空蕩蕩，隻在角落裡孤零零地躺著一小片菜葉，像是被隨手放上去的。
尼爾的目光在她餐盤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自己盤裡的那座肉山上。
他沒有說話，但金妙能感覺到他在做某種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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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一了咬又，下兩了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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