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破例
肝膽胰外科的辦公室牆上貼著一張手術排班表。白底黑字，每周更新一次。實習生名字從來不會出現在“術者”那一欄，最好的待遇是“一助”。林初苒上周的名字已經在“主刀”那一欄出現了一次，Whipple。全院都在傳這件事。一個實習生，主刀Whipple，嚴盛當一助。有人說嚴盛瘋了，有人說節目組在炒作，有人說她隻是運氣好。
周四下午，排班表更新了。劉暢第一個看到，站在公告欄前，嘴巴張著合不攏。
王蕊走過來。“怎麼了？”
“你看。”王蕊湊過去，眼睛也睜大了。排班表上，周五第一台手術。術者：林初苒。術式：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聯合門靜脈切除重建。一助：嚴盛。不是Whipple，是比Whipple更難的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還要聯合門靜脈切除重建。這兩種手術分開做已經很難了，合在一起做——全院能主刀的醫生不超過五個，實習生不在其中。但她的名字在那裡。白底黑字，林初苒。
彈幕在節目播出時炸了。“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聯合門靜脈切除重建！她主刀！她上上周才漏過胰瘺！這麼快就要主刀更難的？”“嚴盛瘋了？不是嚴盛瘋了，是她真的會！”
觀察席上，周深看著大屏幕，嘴巴張得和之前的劉暢一樣。“陶老師，這個手術難度有多大？”
陶勇：“非常大。肝門部的解剖結構是外科裡最複雜的之一。肝動脈、門靜脈、膽管三者在肝門部交織成一張網。腫瘤侵犯了門靜脈，需要切除後重建。一個環節出錯，病人可能大出血、肝衰竭、死在台上。”
毛不易深吸一口氣：“她能做嗎？”
陶勇看著屏幕上林初苒的名字。“她已經做了。”
【更衣室·術前】
林初苒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手術帽拿在手裡。心臟很強，但她在問自己一個問題——“你準備好了嗎？”不是，她在問的是另一個問題——“你可以嗎？”“你可以。你已經在虛擬手術室裡練了很多遍了。你縫過門靜脈，你縫過胰胃吻合。你會。你隻是怕。”她低下頭。她確實會，也還是怕。
閉眼。進入虛擬手術室。消耗50震驚值，剩餘震驚值：2150。
無影燈亮了。虛擬病人躺在手術台上，她這次沒有用高級身體透視。不是不想用，是不想依賴。她要確認自己能在沒有係統的情況下找到門靜脈、肝動脈、膽管，做到像呼吸一樣自然。術野暴露，門靜脈、肝動脈、膽管的分叉清晰可見，她的手沒有猶豫，分離、阻斷、切除、吻合。每一步都在虛擬手術室裡練了很多遍，手在動腦子在確認——確認每一刀都切在該切的地方，每一針都縫在該縫的位置。
吻合完成。鬆開阻斷鉗，血流通暢。沒有漏。
退出虛擬手術室，睜開眼睛。手術帽戴好。走進手術室。
【手術室】
無影燈亮了。嚴盛站在一助的位置，林初苒站在主刀位。她拿起手術刀。“開始了。”
手術刀劃開皮膚，腹壁層次分明。她的手很穩，從第一刀開始就很穩。她沒有開高級身體透視，不是賭氣，是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看到肝門部的解剖結構。能看到。肝動脈在左邊，門靜脈在後方，膽管在中間。腫瘤包裹著左右肝管彙合部，但沒有侵犯血管。和她術前在虛擬手術室裡看到的一模一樣。她的眼睛看到了，係統沒有替她看。是她自己的眼睛，用了這台手術之前在這張CT上看過的幾百遍，終於看會了。肝門部的血管走行、腫瘤的侵犯範圍、切除線，她的眼睛現在能看到書上才有的解剖圖。
彈幕在刷。“她的手還是那麼穩！”“她真的會！太厲害了吧！”
遊離肝門，顯露肝動脈和門靜脈。門靜脈沒有受侵，不需要切除重建。她的手在分離腫瘤和門靜脈之間的粘連時頓了一下。
“門靜脈鞘膜有粘連。需要打開鞘膜。”
嚴盛看著她。她沒有問“我能不能做”，她說“需要打開鞘膜”。手已經伸過去了。她拿起剪刀打開門靜脈鞘膜。微觀視覺下血管壁的層次清晰可見，她的剪刀在血管壁和腫瘤之間遊走，沒有傷到血管。她做了。腫瘤完整切除，門靜脈沒有損傷。開始重建膽道，膽腸吻合。
膽管細，腸管寬，口徑不匹配。她的縫針在膽管和腸管之間穿梭，微觀視覺下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位置。吻合完成。鬆開阻斷鉗，膽流通暢。沒有漏。
手術結束。她放下持針器。嚴盛看著她。“你今天沒有問我。”
她抬起頭。“問你什麼？”
“問你‘能不能做’。你是直接做的。問我是請示，直接做是決定。”
她低下頭。“對不起。我應該請示的。”
嚴盛沉默了片刻。“不，你不需要。你知道該怎麼做。我的意見不重要。”
彈幕瘋了。“嚴盛說‘我的意見不重要’！不是不重要，是她的判斷已經足夠可靠了，不需要他確認了！她真的從實習生變成了主刀！在嚴盛眼裡，她已經不是實習生了！是能獨立做決定的外科醫生！”
【觀察席·演播廳】
何運晨拿起話筒。“她以前做決定之前會猶豫，因為不確定對不對。現在還會猶豫，但猶豫的時間短了。不是不怕錯了，是知道怕也沒用。病人在台上不能等，她隻能做。做了才知道對不對，不做永遠不知道。”
彈幕刷過。“何運晨說得對。她以前猶豫是因為怕錯，現在猶豫是因為在做選擇。不一樣了。”
【護士站·術後】
小周在整理病曆，林初苒走過來。她靠在護士站台子上，沒有說話。小周抬起頭看她。“手術怎麼樣？”“順利。”
林初苒愣了一下。“你在觀察我？你出來的時候表情不一樣，說明你今天做的手術和以前不一樣。不是更難，是你進步了。”小周低下頭繼續寫記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終於長出來了”的欣慰。她等很久了。從她第一天來市三實習就等了。
【醫生辦公室·術後】
林初苒坐在工位上翻開筆記本。她把今天的手術步驟寫下來，每一行字比以前更輕了。不是不認真，是不需要用力了。她已經不需要用力去記住這些步驟，它們在她的手上。她合上筆記本。手機震了一下。何運晨的消息。
“林醫生，駱律師讓我問你，晚上有空嗎？”
林初苒看著這條消息，駱嘉昀為什麼不自己問？他沒有加她的微信，他不敢。她也不加他的微信，她也不敢。
“有空。”
何運晨把這段對話截圖發給了駱嘉昀。駱嘉昀看到“有空”兩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發了一條消息。“晚上七點，醫院門口。我等你。”何運晨把這條消息轉給林初苒。
林初苒看著“我等你”三個字。他在用朋友的名義約她，用“何運晨說”當借口，把想念藏在每一個“他讓我問你”裡麵。她知道的。她沒有拆穿。晚上七點，她站在醫院門口。深藍色針織衫，黑色長褲。頭發放下來了，垂在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放下來，以前都是紮起來的。
駱嘉昀的車停在路邊。他從車上下來，走到她麵前。“吃飯。附近有家新開的餐廳，清淡的。你能吃。”他上了車，她上了車。車開了。沒有人說話，安靜的，但不尷尬。她不知道去哪裡，他說“新開的餐廳”她不知道在哪，她不想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你今天的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我看了。”
她看著他。“你怎麼看到的？”“何運晨發給我的。節目組錄了片段。你縫門靜脈的時候，手很穩。”
她從何運晨的朋友圈知道他也是這樣——不主動，不解釋，把在意藏在“何運晨說”裡麵。她和他是一種人。都在等，等對方先開口，等對方先伸出手，等對方說“我喜歡你”。她知道。她還是沒有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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