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長安有鬼
昨夜那座別莊早已不見，所見惟有春草細風，蕩漾如波。
鼻尖縈繞的儘是草木泥土氣息，以及一絲淡到差點被她忽略的異樣。
楚遲足尖一點，飄躍上枝頭。
枝頭繁花滿綴，衣袂拂過，飄落星星點點的花瓣。
落花隨水，恰好點綴了倒映水中的雪色衣。
天光雲影之間，容光灼灼，如日初升。
楚遲正在枝頭遠眺尋找剛才發現的異樣，突然，地麵震顫，震碎了水中倒影。
馬蹄聲。
楚遲隨手折了一枝，將垂落的青絲挽起簪定，抬頭望去。
一隊人馬自天際衝出，披著曙光，銳不可當。
楚遲的目力極佳，很快捕捉到了位於隊伍前端的玄色身影。
玄衣烏騅，縱馬時身軀微伏，繃得像一把拉滿的弓，勁力暗藏。
楚遲不由有些恍惚。
三十年前這樣的人物，三十年後也不過五十多歲。
可她所知所識，沒有哪一個能與這人對上。
這人究竟是誰？
正疑惑時，遠處疾馳的人突然勒停了馬。
楚遲心中微動。
那人仿佛察覺到什麼似的，轉頭朝她的方向望來。
楚遲驚訝抬眉。
這能看見？
相隔近裡，水邊花木錯落，她又藏在花葉之間。
這能看見？
可他不偏不倚，就往這邊看了。
楚遲倒也不怕真被他發現。
沒了玄鐵鎖鏈，這裡又四麵空曠，就算那人身邊有個絕頂高手，也困不住她。
但不知為何，略微有些緊張。
另一邊，見主人勒馬遠眺，青衣少年一邊跟著伸長脖子看，一邊好奇問：“那邊有什麼？”
清晨水霧蒸騰，隱隱見水畔花開正盛。
難道在賞花？
馬上就進京了，竟然還有心情賞路邊的野花？
“可能有人。”阿九道。
隔得太遠，花太繁盛，看不清。
但是個可以藏人的地方。
青衣少年頓時警覺：“多少人？”
阿九沒回他，隻問主人：“是否派人前去一探？”
沒有說是誰，也看不清是誰，但心中已有猜度。
主人不語，又靜望片刻，笑著搖頭。
隊伍重新啟程，如劍出鞘，直指長安。
……
長安？
楚遲望著那行人的去向，心中疑惑。
三十年前，雖然她還沒出生，但當時的局勢她並不陌生。
此時是太宗皇帝在位的第三十年，滅了楚氏一族的端木玨剛滿六歲，還沒在楚氏的扶持下當上太宗皇帝的第二任太子。
現在的太子，還是太宗的長子，後來被諡為靖懷太子的端木瑛。
端木瑛不賢，諸王蠢蠢欲動。
那人不知是哪一路的？
看他氣度不凡，莫非是諸王之一？
可若是諸王，沒道理三十年後隱沒得她都不知道。
就算是死了，她也應該有所耳聞。
正想著，一縷淡若煙靄的聲飄入耳中。
找到了！
……
長安，平康坊。
從北門入，東側是平康坊三曲——南曲、中曲、北曲，長安城有名的風流地。
入夜後，笙歌漸起，脂香酒濃。
中曲的一座館閣中，歌姬輕拍紅牙板，咿咿呀呀唱著軟綿的曲兒。
座上的中年男子已然醉眼朦朧，連近在眼前的歌姬也慢慢看不清了。
像是起了一層霧，模模糊糊，連燈火都依稀暗了下來，伴奏的箏音也恍若遠去。
然而，歌姬的歌聲卻越來越清晰，清晰得好像貼在耳邊：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
低低柔柔，纏纏綿綿。
歌聲婉轉呢喃，有一種南音的軟媚，勾得人柔腸百轉，不能自已。
中年男子癡癡地向歌姬伸出手。
那模模糊糊的美人便隨著他的招手嫋嫋娜娜走來。
一邊走，一邊唱著：
“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
美人蓮步輕挪，每近一步，周圍就冷一分。
中年男子儘管醺醺然，心中也升起不安，想縮回手，但抬起的手像是被凍僵在了半空，微微顫動，怎麼也收不回。
美人仍在一步一步走近，隻是再怎麼走近，五官還是模糊。
中年男子的眼中漸漸浮現驚恐，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卻還是無法動彈。
張了張嘴，也沒能發出聲音。
“郎啊……為何不歸……不歸……”
哀哀婉婉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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