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月二十五號
周四早上八點，技術大隊的實驗室。
台子正中間擺著那塊顱骨，左邊顴骨到眼眶那一片還缺著，邊上一溜排開十幾塊碎片，都是周一被挖掘機鬥齒蹭下來的，大的有半個巴掌，小的隻有指甲蓋大。昨天夜裡丁蔚已經把這些碎片都編了號、拍了照，今天拿可逆膠往上粘，粘錯了還能拆下來重來。
丁蔚戴著放大鏡，拿起一塊往缺口上試，對不上，放回去，再換下一塊。邵法醫又來了，坐在輪椅裡，腰上綁著護具，離台子半尺遠，不伸手，隻在旁邊看。就這麼看了一個小時，他才開了一回口：
“往外轉一點，角度不對。”
丁蔚把手裡那塊往外轉了一點，碎片卡進了缺口，嚴絲合縫。
九點半，第四塊也粘上了。顴骨那一片的輪廓出來了大半，眼眶的下沿也連上了，隻剩外側還缺一小角。
快十點的時候，樓下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林德厚到了。昨天說好了十點帶照片來翻拍，他來得比約的還早。他懷裡抱著一個布袋子，站在技術大隊門口的台階底下，不上台階，也不往樓裡看。小祁下樓去叫，叫了兩遍，他才跟著上來。
翻拍放在二樓的小會議室。許小滿和丁蔚也上去了，照片是許小滿要翻拍的，DNA 的結果丁蔚得當麵告訴他。小祁架好相機，一張一張拍。每拍完一張，林德厚就伸手把那張拿回去，裝進信封，好像怕它在外頭多放一會兒就丟了。
“林師傅，DNA 的正式結果今天上午就能出來，您先坐著等會兒。”丁蔚說。
“我等著。”林德厚把帽子從左手換到右手，“我跟我們保安隊的隊長請了一天假。他問我乾什麼去，我說家裡有事。”
翻拍完了，許小滿先回了樓下的實驗室。他戴上手套，站到台子前麵。那塊顱骨的左邊，新粘上去的那一片顏色比別處淺一點，一眼就看得出來。
【是否使用〈骨語〉？剩餘試用次數：1】
許小滿在心裡應了一聲：用。
眼前一暗，台子上那塊顱骨在他眼裡亮了起來。
【性別：女】
【年齡：二十七歲】
【身高：一百五十八厘米】
【容貌輪廓：已讀取】
【顱麵部：左側顴部陳舊骨折，愈合後局部塌陷，麵部左右輕度不對稱】
跟著，顱骨上浮出了一張臉的輪廓。不是照片，看不清眉眼，隻是個大概的樣子：窄下巴，額頭不寬，眼眶偏圓。左邊顴骨那一塊往裡塌著，塌得不多，可兩邊一比，就看得出來。
視野恢複了。
【剩餘試用次數：0】
【〈骨語〉試用結束。宿主偵破本案後正式解鎖】
他彎下腰，把臉湊到顱骨正前方，跟它平著對看。左右兩邊的顴骨，果然一邊高，一邊低。
昨天他看的是片子，隻知道這一處斷了以後沒人管，是自己硬長上的。他沒去想過，一塊顴骨長歪了，落在一張臉上，是什麼樣子。
顱像重合，他前世做過不下一百例。做法說起來不複雜：把顱骨放在跟照片上一樣的角度，拍下來，跟照片疊在一起，看骨頭和臉對不對得上。難的是角度、比例和鏡頭的透視，差一點，就對不上。所以得先校準，再去對眉弓、眼眶、鼻根、顴骨、下頜角，一處一處地對。骨頭和照片差一點點，是常有的事：臉上那層肉有厚有薄，照片也會因為燈光、鏡頭變了形。所以不能一看有出入就下結論，得先把這些都校準了，再看還有哪兒對不上。
係統給他的那張臉，隻有他自己看得見，拿不出來給別人看。要讓別人也看見，就得靠顱像重合，拿出一個誰都能看的結果。
丁蔚這時候也下樓回來了。
“丁老師，”許小滿說，“林德厚帶來的那張單人照，做一次顱像重合。”
“DNA 昨天晚上初步比對就對上了，中午正式意見一出，是她就定了。”丁蔚說，“還做這個乾什麼？”
“我想知道她左臉這處傷是什麼時候落下的。”許小滿說，“先拿顱骨去對這張單人照，看骨頭上這處塌陷，在她臉上看不看得出來。看得出來，就好辦了：把她不同年份的照片拿來比，哪張上左臉已經塌了、哪張上還沒塌，這處傷就是在這兩張照片中間落下的。”
丁蔚沒再問，去開了那台做顱像重合的電腦。顱骨架在一個能轉的台子上，上頭對著一台攝像機，屏幕上一邊是攝像機拍到的顱骨，一邊是翻拍好的那張單人照，兩張疊在一起。丁蔚照著照片裡她臉的角度，慢慢轉顱骨。許小滿沒湊過去，站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看。丁蔚轉一會兒，停一下，比一比，停下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
“再往右偏兩度。”
丁蔚把顱骨往右偏了兩度。
屏幕上，顱骨的輪廓和照片上那張臉疊在了一起。眉弓對上了，眼眶對上了，鼻根、下頜角，也都對上了。再看左邊顴骨：照片上，她左邊的臉頰比右邊低一點，顱骨上那塊塌下去的地方，正好落在臉頰低下去的那個位置。
“左邊顴骨那一塊，對得上。”丁蔚放下鼠標，回過頭，“兩度。你站在後頭，看都沒看清屏幕，怎麼知道差兩度？”
許小滿沒答。
顱像重合對上了，第一步就成了：這處傷，在她臉上是看得出來的。他轉身又上了樓，回到小會議室。林德厚還坐在那兒，等著 DNA 的正式結果出來，那個布袋子一直抱在懷裡。許小滿讓小祁把結婚照和滿月照在電腦上放大到一樣大，一張切到另一張，來回切了兩回。
“你們看左邊臉。”許小滿說，“第二張比第一張，這兒塌下去一點。”
“是……哎，好像是有點。”小祁盯著看了半天，“我還以為是光照的呢。”
“我看是塌了，不是光。”許小滿說，“可光憑這兩張，說服不了別人，誰都能說一句是燈光不一樣、是臉沒擺正。得多找幾張不同時候拍的，才能把這處傷是哪一年落下的卡準。”
他扭頭看向林德厚：“林師傅，這張結婚照是哪年拍的？”
“八年前，臘月，結婚前半個月，在縣城照相館拍的。”林德厚抱著布袋子抬起頭，“抱孩子那張是孩子滿月，孩子是七年前秋天生的，她婆家拍了，托人捎給我的。”
“她那幾年的照片，家裡還有別的嗎？”許小滿問。
“我那兒就這三張了。她自己手機裡多，手機沒了。”林德厚說，“她有個 QQ 空間，早先老往上頭傳照片，我不會弄。”
“我去查！”小祁已經在本子上寫了，“賬號要是還在，照片多半還存著，得走手續找騰訊調。快的話，禮拜一吧。”
十一點四十，DNA 室把正式意見送了上來。丁蔚拿著那兩頁紙走進小會議室，在林德厚對麵坐下，把意見扣在桌上，沒急著翻開。
“林師傅。”她說，“DNA 親緣鑒定結果出來了，支持這具遺骸的來源個體與您符合父女親緣關係。”
林德厚看著她，看了很久，好像在等她後麵還有一句，也許是“搞錯了”，也許是“還得再驗”。丁蔚沒有再說。
“那就是秀兒了。”林德厚說。
“是她。”丁蔚說。
林德厚點了點頭，像是聽明白了，又像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把布袋子放到桌上，兩隻手按在上麵，按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響的一聲。
屋裡誰也沒動。
“三年。”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還當她在外頭……我還跟人說，跑了好，跑了總比在那兒強……”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拿手背使勁抹了一把眼睛。再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臉上卻沒有淚，隻是嘴唇一直在抖。
“同誌，”他看著丁蔚，“我回她的那句話，‘你走了就別回來’……她看見了沒有？”
丁蔚張了張嘴，沒答上來。這句話，屋裡誰也答不了。
林德厚也沒等她答。他把布袋子又抱回懷裡，抱得很緊，像是抱著一個小孩。
過了好半天，他才又開口。
“她身上那些東西，”林德厚問，“能讓我看看嗎？”
物證不能拿給家屬動，許小滿下樓取來了物證照片：那截粉格子的衣服殘片，那段頭發，那枚發卡。林德厚沒看衣服，也沒看頭發，他盯著的是發卡。照片上，發卡上那顆珠子褪成了灰白色。
“這上頭的珠子，”林德厚說，“原來是粉的。”
小祁拿著筆，手在本子上抬起來，又放了下去，這一句他沒記。
“她十七歲那年自己買的，”林德厚說，“鎮上集市，一塊五。我說一塊五你買這個，能頂飯吃？她不理我，自己別上了。後來漆掉了一塊，她拿指甲油給補上，粉的。我說買個新的才幾個錢，她說這個好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那顆灰白的珠子上碰了一下，馬上又縮了回來。
“褪成這樣了。”
他把那張照片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看了很久，沒再說話，也沒哭。剛才碰過那顆珠子的那根手指，他蜷起來，攥進了手心裡，攥得緊緊的，一直沒鬆開。
下午兩點，老耿開車出了市局，小祁坐副駕，許小滿坐後排。老閆交代過，這一趟是去安置房走訪柳誌剛，問問林秀從前受過什麼傷、在哪兒看過，順帶把三年前派出所那份筆錄上的話再對一遍。隻是上門問問，不是傳喚，不能把人帶走。
“到了人家家裡，你少開口啊。你是法醫，就問她傷的事，別的交給我。”老耿把著方向盤，“還有兩樣你記著。頭一樣，別看他客不客氣。我乾了三十年，抓過的人裡頭，見了警察最客氣、倒水遞煙最勤快的，好幾個都不是好東西。第二樣，你聽他說話順不順。三年前的事，人真記著的，說起來總有想不起來、前後對不上的地方；要是他說得太順了，一點磕絆都沒有，那多半是在心裡過了好多遍的。碰上這樣的，你記下來，回來咱倆再琢磨。”
城南安置房，十一號樓，六樓。開門的是個二十四五的女人，肚子已經挺起來了，一隻手托著後腰。
“找誌剛的？”小芳說，“進來吧，不用換鞋，地是昨天才拖的。”
屋子是新房，新買的沙發扶手上，還套著出廠時的塑料膜，電視櫃上壓著一張嬰兒房的效果圖，拿一個玻璃杯壓著角。裡屋有人咳嗽了兩聲。柳誌剛從裡屋出來，個子不高，挺壯，穿一件灰毛衣。他一看見三個人，先笑了一下，又回頭朝裡屋說了句“媽，沒事，你躺著”。
“我媽，”他說，“腿不好，不愛出來。警察同誌，坐，坐。小芳，倒水啊。”
“別別，我來吧，她這身子。”老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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