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一處
周二夜裡九點多，護工來接邵法醫回去。輪椅剛推到實驗室門口，許小滿把他叫住了。
“邵主檢，明天我想把這一遝片子從頭到尾再過一遍。”
“嗯？今天不是過過一遍了？”
“今天那一遍是為了拚骨架。明天我隻找一樣：長好的舊傷。骨盆上一處，胳膊上一處，已經兩處了。”
“舊傷是她活著的時候落下的。”邵法醫說，“跟她是怎麼死的，不一定扯得上關係。”
“可跟她活著的時候過的什麼日子，有關係。”許小滿說，“一處，可能是摔的；兩處，也還說得過去；要是再多，就不是意外了。我想把它數清楚。”
邵法醫沒馬上答話。他把老花鏡摘下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戴回去，這是他想事情的時候的習慣。
“那就翻吧。明天七點半我到。”
“邵主檢，您這腰……”
“我腰怎麼了？哼，躺著也疼，坐著也疼，不如來看片子。”
護工把他推走了。
那天夜裡躺下以後，許小滿閉上眼，眼前還是燈板上那兩張片子：一張骨盆，一張右胳膊。他跟自己說，要是就這兩處，那還能是摔的、撞的，還說得過去。可他知道，他明天要去數的，不會隻有兩處。
周三早上七點四十，許小滿推開實驗室的門，丁蔚已經在了。她來得更早，保溫杯擱在門邊櫃子上，水早就涼了，不冒氣了，杯口壓著一張揉皺的便簽，上頭寫著：牛奶、麵包、給妞妞買跳繩。
許小滿沒急著去看片子。他先走到台子前，把蓋著骨架的白布掀開一半，戴上手套，兩隻手按在那一排肋骨上。
【是否使用〈骨語〉？剩餘試用次數：2】
許小滿在心裡應了一聲：用。
眼前一暗。台子上那副骨架在他眼裡亮了起來，從頭到腳，有十一個地方亮得比別處深。
【性別：女】
【年齡：二十七歲】
【身高：一百五十八厘米】
【舊傷：陳舊性骨折十一處】
【形成時間：最早一處約七年半前，最近一處約三年半前】
視野恢複了，台子上又隻是一副灰白的骨頭。
【剩餘試用次數：1】
他把白布蓋回去，手還按在布上，好半天沒挪開。手心底下隔著一層布，是她的肋骨。
十一處。他在心裡又念了一遍。昨天夜裡他還跟自己說，就兩處，摔一回，撞一回，也說得過去。現在是十一處。最早一處在七年半前，最近一處在三年半前，前後四年，隔一陣斷一處，隔一陣又斷一處。他按在白布上的那隻手，慢慢攥緊了。
這樣的骨架，前世三十年他見過不止一副，它們都是一個樣子。傷總落在那幾個地方：胳膊、肋骨、臉。每一處長好的程度又不一樣：有的長得平平的，看不太出來，是好幾年前斷的；有的骨痂還鼓著一圈，是後來才斷的。一處跟一處，隔著年頭。他那時候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摔出來的，是挨打挨出來的。
他走到燈板前麵。全身的片子七十多張，摞成厚厚一遝，放在燈板底下。
“丁老師，我先把有舊傷的挑出來，您跟在後頭對。”
他沒從頭挨著往後看。他把那一遝按部位分成幾摞，頭、胸、胳膊、腿，一摞接一摞往下翻，翻到有舊傷的就抽出來。頭一張抽出來的是右胳膊，就是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張，接著是三張胸片。
丁蔚拿起第一張胸片，湊到燈板前看。
“右邊第五根肋骨，腋下往前一點，斷過，長好了。”她又拿起兩張，“右邊第六根也是。第九根也是。”
她才對完這三張，許小滿那邊又抽出來四五張。她看了看他手裡越摞越高的片子，乾脆把筆放下了。
“你接著挑，我跟在後頭對就行。”
許小滿接著往下翻。左邊第九根肋骨，第十根，左手腕，左手小指底下那根掌骨，右邊鎖骨，左邊顴骨，最後是左邊胯骨。挑出來的片子掛上燈板，掛到第十一張，燈板上掛不下了。他從抽屜裡找出一張印著人體輪廓的示意圖，借了丁蔚的紅筆，每掛上一張，就在圖上那個部位畫一個圈。
丁蔚跟在後頭，挨著對過去。對到左手小指那張，她停了一下。
“這一根斷了以後沒接正，長歪了，歪得挺明顯。”
對到右胳膊那張，她又多看了幾眼。
“右邊小臂這一處倒是接得齊，沒歪。不像是自己長成這樣的，要麼當年有人給正過骨，要麼上過夾板、打過石膏。”
十一張全對完，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四十。她低頭往記錄本上寫，一邊寫一邊念出聲來：
“右邊小臂的尺骨，中段。肋骨五根，右邊第五、第六、第九，左邊第九、第十。左手腕，橈骨靠手腕那一頭。左手小指底下那根掌骨。右邊鎖骨。左邊顴骨。左邊胯骨。”
念到後頭，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處寫完，她沒往下寫，拿筆尖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把那一列又點了一遍，嘴裡跟著小聲數，數完了，還是十一。
“十一處。”她抬頭看了一眼台子上蓋著的那塊白布，“一個二十幾歲的人，身上斷過十一回。”
屋裡沒人接話。窗外樓下有車在倒，倒車雷達嘀嘀嘀地響了一陣，停了。
丁蔚把手套摘了，走到門邊，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水喝了一口，背對著屋裡站了半天，沒回頭。許小滿也沒出聲，他看著台子上那塊白布，白布底下蓋著的，是一個斷了十一回、又一回一回長好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丁蔚走回來，眼圈有點紅，手卻很穩。她重新戴上手套，把剩下沒挑的那一大遝片子抱到自己跟前。
“你挑出來的這十一張，都是斷了又長好的，是她活著的時候落下的傷。剩下這些，我再從頭過一遍，看有沒有斷了還沒來得及長的。那種傷，是她死的前後落下的。”
八點五十，護工推著邵法醫進來了，順手把一隻保溫飯盒放在窗台上：“邵主任，飯盒擱這兒了，十點以前得吃啊。”
邵法醫看了看已經掛滿的燈板，又看了看兩個人。
“嗯，你們幾點來的？”邵法醫問。
“他七點四十就到了。”丁蔚手裡翻著片子，沒抬頭，“七十多張片子，他沒照我排的順序挨著看，先按部位分成幾摞，頭一摞、胸一摞、胳膊腿一摞，翻到哪張有舊傷就抽哪張。一個鐘頭，八點四十，十一張全抽出來了。我跟在後頭挨著對的，斷在哪兒、長成什麼樣，十一張，一張都沒錯。”
邵法醫沒接話，讓護工把輪椅推到燈板跟前。
十一張片子並排掛著。他從左往右看，看得很慢，每一張都停一會兒。看到一半，他把老花鏡摘了下來，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又戴回去。
“十一處。”邵法醫歎了口氣，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接著往右看。看到臉上顴骨那一張，他停住了。
“臉上這一處，留點神啊。那一片前天讓挖掘機的鬥齒蹭碎了。”
“邵主檢，不是鬥子蹭的那一道。”許小滿說，“鬥子弄出來的斷口顏色淺，茬是新的。這一道有骨痂，邊是圓的，是斷過又長上的，長上以後才讓鬥子蹭到。”
邵法醫嘬了一下牙花子，沒吭聲，湊近了又看。看完，他讓丁蔚把右胳膊那張也取下來，兩張並在一起比。
“右邊這根，斷了以後對得齊。臉上這一處，塌下去一塊，長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同一個人，一處像是有人給正過，一處是自己硬長上的。”他把兩張片子放下，“記著這個差別。往後查病曆，這一條比什麼都要緊。”
他轉過輪椅，看著許小滿，看了好一會兒。
“臉上這一道，我剛才看走眼了。”他說，“看了三十幾年片子，還是看走眼了。你小子，一眼就分出來了。”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
“以後片子，你先過一遍，再給我。”
那邊丁蔚手裡的片子已經翻到一半了。許小滿走過去幫她，從她手邊拿過最後幾張。這一回他找的不是長好的舊傷，是斷了還沒長上的。
翻到左胳膊那一張，他停住了，停得比前麵任何一張都久。
左邊小臂的尺骨，中段，斷了。斷口上乾乾淨淨，沒有骨痂，一點長過的樣子都沒有。位置跟右胳膊那一處正好左右對著。
“丁老師，這一處一點沒長。”他說，“斷緣、斷麵，還有邊上崩下來的小骨片，都是骨頭還新鮮的時候斷的，不是後來乾透了崩的那種茬口。”
丁蔚手裡那一摞也翻完了，她抽出四張，掛了上去。
“左邊第五到第八根肋骨，四根，也都沒長。”
胳膊有了，肋骨有了。許小滿把頭顱的那幾張片子重新掛上去，挨著看。臉上顴骨那處是長好的舊傷，眼眶邊上那一片是鬥子蹭碎的，這兩處都不是他要找的。他要找的，是跟左胳膊、左邊肋骨一樣的：斷了，沒長上。
找到了。左邊腦袋頂側麵，一道細線一樣的骨折線，從上頭斜著下來，不長，片子上很淡。
他沒光看片子，走到台子前，把那塊拚好的顱骨捧起來，手指順著那道斷縫摸了一遍。斷縫兩邊的顏色跟旁邊的骨麵一樣，茬口是光的，沒有碎渣。鬥子蹭出來的那片不一樣，斷口發白，一摸就掉渣。兩樣東西，手一碰就分得開。
“頭上這一處，也沒長。”他說，“跟左邊小臂、那四根肋骨是一路的。”
燈板上的日光燈管嗡了一聲，閃了一下，又亮了。
”。的斷後前候時的死她是就“，說蔚丁”。寫期亡死圍按，組三這“
”。了不定頭骨靠單，久多了隔，的斷後死是還的斷前死是。刻一那氣斷成當期亡死圍把別們你可“，說醫法邵”。歸麼這先“
。胯、臉、手是排一麵下，膊胳和口胸是排一麵上：排兩成擺新重上桌在位部按，來下取子片的傷舊張一十那把滿小許
。久很了看，子片排兩那著看，挪了挪前往椅輪把醫法邵
”。了差氣運是不就這，樣一不各還頭年，回一十“，推了推上往鏡花老把他”。奇稀不，回三回兩上摔子輩這人個一。的根三斷骨肋，去下滾上階台從了多喝過見也，的麵腳斷砸貨搬過見，的骨鎖斷摔托摩騎過見，年幾十三行這乾我“
”。的挨打挨是像“，說滿小許”。的碰磕活乾像不這“
。開鬆才兒會一好了按，著按掌手拿，上桌在扣，去過翻子片張那骨顴把手伸頭老。上手醫法邵在落睛眼的她見看滿小許。去下落沒天半，上子本在停筆的裡手蔚丁
”？說麼這麼什憑你：你問就句一頭家人，庭法了上，了死說話把頭前在搶是要醫法。事的查去們他閆老是那，的弄誰是、打挨是不是。樣麼什成長，兒哪在，處幾：的見得看上頭骨是能隻，的說頭外對、的裡紙進寫可“，了口開他”。事的你是想麼怎裡心“
”。的見得看寫隻上紙。白明“
。筆紅出抽，頁一的新到翻本錄記把蔚丁
”。難犯我，寫麼怎欄一那’因成‘可。草起來我見意“
”。查下往得，子日的過誰跟年些這她。的來過傷回一回一是，候時的著活人個這。遍一說棟國閆跟處一十這把，樓上在現你“，滿小許看頭扭醫法邵”。填硬別的了不斷判，兒哪到寫兒哪到斷判能“
。過下往著接子日，實嚴長點一點一頭骨，去過疼。著活還都她，回一斷每說是就，上長。了上長都，處一十這。圈紅個一十著擠上形人個一，圖張那裡手著看頭低，來下停他，角拐梯樓到走。動沒口一醫法邵，了過都點十，著放樣原還盒飯隻那，台窗眼一了看候時的走，門出圖意示的圈紅了畫張那起拿滿小許
。回一下是後然
。扣一上桌往機手把他，話電了掛。著等他讓手抬，來進他見看，話電打在正閆老，裡室公辦的隊大案重
”？了來麼什出數，吧說。了著亮就燈多點七屋那們你說聽“
。個一後最到點直一，去過點個一個一上圈紅從指手，看頭低閆老。上桌他到放圖意示張那把滿小許
”。麵側頂袋腦邊左、骨肋根八第到五第邊左、臂小邊左：的上長沒組三有還外另“，說滿小許”。的下落回一是不，撥三出得分少至，樣一不度程的好長，折骨舊陳處一十“
”？思意麼什是這？上長沒“
”。來出不分頭骨，種一哪是底到。長及得來沒還頭骨，死剛是麼要，久多沒前死是麼要：的斷後前的死她是，處三這“，說滿小許”。樣這是不子茬，頭骨乾是的碰機掘挖，的碰機掘挖是不也。長始開就天些過，頭骨了斷，著活是要人。長沒點一處三這。了好長都處一十那“
。來過了傳約約隱隱音聲的話電打銳馮壁隔，了靜子下一裡屋
。開挪沒，上圈紅個一後最在停指手的閆老
”。了行不都想頭上那往不我，說一麼這你聽“，說他”。的埋偷偷，責擔怕事了出是能可也，想上人殺往光別，說們你跟我，邊坑在天昨“
”。的女，在現到前年三，村個幾邊周和村灣柳，口人蹤失查！祁小“：聲一了喊外門朝他
。滿小許看頭轉先，子本著拿裡手，來進跑頭外從祁小
”？呢圍範齡年，師老許“
”。來出翻都，架過勸人讓、警過報、院醫過進的女有沒有帶一這。起翻前年八七從，了頭年些有處幾那早最上身她。年三這查隻別，條一有還“，說滿小許”。五六米一到五五米一高身。十三了不過她看我，的下以十三看先來出篩。落別個一，篩個這按就，十四到五十二寫能上定鑒“
”？的道知麼怎你“，說閆老”？年八七“
”。對不對道知就來出翻，年幾翻多前往，死不定頭骨，年幾體具。事的年三兩這是不，處幾那的平最得長。的看上頭骨“
。遍一了看腳到頭從他把閆老
”。前年八到翻，翻前往？有沒見聽“，祁小衝頭扭他”。你信我，的看上頭骨，行“
。了走抓套外的上子椅在落把，來回折又口門到跑，跑外往就聲一了應祁小
。睛眼了上閉，上背椅回靠閆老。人個兩剩隻裡室公辦
”？回少多是得，處一十斷上身人個一，說你“
。圖意示張那上桌著看頭低滿小許
”。回幾了挨我訴告沒，處幾了斷我訴告隻頭骨“，說他”。了不說我“
。久很了看，板花天著看，眼開睜他，兒會一了過。話接沒閆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