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十七號
周二早上六點四十，天剛蒙蒙亮，技術大隊的勘查車就停在了工地門口。昨天夜裡坑邊拉了警戒帶，留了人守著，坑還是昨天傍晚的樣子，一鬥子挖塌的土堆在邊上，沒人動過。
七點不到，征遷辦來了兩個人，扛著儀器，照著當年遷墳時的圖重新放了一次線，把原來的墳位都釘了出來，釘上木樁，拉上白線。這一放才看清楚：挖掘機那一鬥子鏟塌的不是一座墳，是一整片，正中間這個坑就是四十七號，鬥齒偏出去的那一邊，還擦到了四十六號。
譚建國到得比技術大隊的人還早，天沒亮就蹲在警戒帶外頭了。他拎著一隻舊勘查箱，箱子的提手磨破了，纏著好幾圈黑膠布。看見許小滿下車，他走過來，衝他點了點頭。
“昨天那份意見，我壓下了，沒往上報。”他說，“今天我跟著看。坑裡到底是什麼，我得親眼看著清出來，回去才好重寫。”
“哎，那正好，人手不夠。”毛姐從車上拽下一副手套扔給他，轉身衝坑裡的人喊，“我跟你們說，規矩就一條：一層一層往下清，每清一層拍照記錄，見東西先停手。誰急著往下挖，我可請他出去啊。”
許小滿沒急著下坑。他先蹲在坑沿上，把整個坑看了一會兒：鬥子是從哪邊切進去的，土是往哪邊翻的，昨天那半塊骨盆是在土堆的哪一頭扒出來的。看明白了，他指了指坑裡靠東邊的那一截。
“昨天那半塊骨盆，是鬥子從這一頭帶上來的，鬥齒剛好擦著她的胯。”他說，“她要是整個人還在裡頭，身子就順著這個方向躺，骨盆就在四號格跟五號格中間，往下不到一米。”
毛姐看了他一眼，沒問他怎麼知道的，隻是走過去，把四號格和五號格的那兩根線又拉緊了一點。譚建國把本子翻開，把許小滿這句話記了下來，在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七點整，開始清坑。坑麵按放好的線劃成八格，兩個人一組，跪在墊板上，拿小鏟子和刷子往下刮，刮下來的土裝進桶裡吊到坑上，倒進篩子裡過一遍，篩子底下有什麼，都要撿出來。
剛過八點，刮到四十來公分深的時候，土色變了。黃土裡橫著一道灰白色的東西，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裡頭夾著碎磚渣和石灰塊。
“停手！都停手。”
毛姐趴到坑沿上，舉著相機從上往下拍了一張，又挪了個位置，換個角度再拍一張。拍完，她指著那道灰白的東西對坑裡的人說：
“這是墳圈拆下來的碎料。記上啊，這一層是完整的，從這頭到那頭，沒口子。”
記完了，她才讓人接著往下清。
八點四十，四號格裡出來了編織袋，白底藍條的那種大號袋子，在土裡埋久了，爛得一碰就碎成了條。九點二十，五號格裡出來一截衣服，化纖的，粉色底、白格子，隻剩巴掌大一塊。再往下，是一段頭發，黑的，很長，一綹一綹粘在土裡。
坑裡剛才還有兩個年輕技術員一邊乾活一邊說笑，頭發一出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手上也慢了下來。太陽這時候已經升上來了，坑裡不透風，跪著的人背上濕了一片，手套裡全是汗，捏什麼都打滑。
許小滿蹲在坑沿上，把這幾樣東西出土的位置挨個對了一遍。
“編織袋、衣裳、頭發，都在一層。”許小滿說，“棺材板，一塊都沒見著。昨天說的第二樣，對上了。”
十點十分，四號格和五號格中間，往下八十來公分，露出了半邊骨盆，就在許小滿早上指的那個地方。
譚建國低頭看了看本子上畫了橫線的那一行字，是早上許小滿說的那句。他拔下那支筆帽纏著膠帶的筆，在那一行後頭打了個勾，又抬起頭看許小滿。許小滿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坑裡。
毛姐帶著人，圍著骨盆把土一圈一圈剔開。剔開一圈，露出一截；再剔一圈，又露出一截。胳膊、身子、腿，都還擺在原來的位置上，一節接著一節，沒散。
“骨頭是連著的。”毛姐說，“整個人進的坑，不是翻進來的。”
再往下剔，骨盆底下還壓著一樣東西，是一塊巴掌大的塑料牌子。毛姐拿刷子輕輕掃了兩下，把上頭的土掃掉，露出了字。
“四十七號。”毛姐念出牌子上的字，“是四十七號的墳位牌，壓在她身子底下。”
譚建國在坑邊蹲了下來，看著那塊牌子。
“遷墳隊的規矩，起完骨，牌子隨手就扔回坑裡。”他說，“我前年在北邊那座山上見過。是不是個個都這麼乾，得問當年帶隊的。”
“小祁，”老閆在警戒帶外頭說，“找當年遷墳隊帶隊的，問問去。”
小祁拿著手機跑到一邊去打電話，照著征遷辦給的名單挨個打，打到第三個才找著當年帶隊的人。那頭說話含含糊糊的，嘴裡嚼著東西，像是在吃早飯。小祁一邊在本子上記，一邊說“您慢點吃，不急”，腳底下卻一直在原地轉圈，急得很。
“起完骨，牌子往坑裡一撂，接著乾下一座。”那頭說，“一天起七八座，誰還一塊一塊收回來。四十七號我單獨記不清，那一批都這麼乾。”
小祁掛了電話，一路小跑回來，跟老閆說：“閆隊，問著了！那一批都是這麼乾的。”
許小滿從坑沿上站了起來。
“照帶隊的說法，牌子是起完骨才往坑裡扔的。起骨以前，它插在墳頭上，進不了坑底。”許小滿說，“她壓在牌子上頭，就是遷墳起完骨以後，才進的這個坑。這是第三樣。”
“坑壁剖麵上，也沒見有人後來又挖開過的茬口。”毛姐說，“坑還沒最後填平，人就已經在裡頭了，後來的土是一起蓋上去的。”
三樣全對上了。譚建國把本子合上，夾到胳膊底下，站了起來。
“不是偷埋。”他說，“偷埋的墳，我驗過多少回了，哪回不是一口薄棺材、一身壽衣。這回一塊板子都沒有。”
說完，他又把本子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
“回去我就出一份補充記錄，把昨天那份改成待查，明天一早送過來。”
老閆一上午都站在警戒帶外頭，手裡捏著一根煙，一直沒點。這會兒他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隻裝著編織袋碎片的證物袋。
“人是怎麼死的，得等骨頭驗完才知道。”他說，“可拿袋子一裹，塞進人家起空的墳坑，再蓋上土，這就不是下葬了。”
“那……那就是殺人埋屍了？”小祁問。
“不一定。出了事怕擔責、偷偷埋了的，我也見過。”老閆說，“這會兒誰也別往一條道上想。”
他轉過身，衝板房那邊喊了一聲：“老曹，過來一下。”
曹忠強一路小跑過來，跑到跟前，眼睛先往坑裡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從現在起，這兒按案件現場管。”老閆說，“你那三棟樓的混凝土，往後推。”
“推多久啊？閆隊，我不是不配合，我是真得給上頭一個數啊。你說三天我就報三天，說一禮拜我就報一禮拜，你總不能一個數都不給我吧！”
“數我給不了。你上頭要是問，讓他直接打我電話。”
曹忠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轉身回了板房。過了一會兒，板房裡傳出他打電話的聲音，跟昨天比，嗓門低多了。
中午十二點，坑清到了底。底下又出了幾塊零碎的骨頭、一顆牙，還有一枚發卡。發卡是老式的一字夾，上頭粘著一顆塑料珠子，褪得發灰，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挨著的四十六號也清了一遍，是空的，除了幾片爛棺材板和幾塊碎磚，什麼也沒有。
毛姐摘下手套，兩隻手撐著腰直了直，腰都僵了。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塞回兜裡。
“我兒子他們班今天開家長會，他爸去的。”她說，“哎，他爸去了也是坐在最後一排玩手機，回來問什麼都說不上。”
下午三點，技術大隊的實驗室。三張不鏽鋼台子並在一起拚成一張大台子，上頭鋪著白布。上午起出來的骨頭，裝在證物袋裡，擺了一排。
邵法醫是坐著輪椅來的，腰上綁著護具。護工推著他進門，小聲提醒了一句：“邵主任，醫生說的是隻能坐半個鐘頭。”他擺擺手，護工就退出去了。
“嗯，閆國棟從我手裡搶走的那個小子，”他說，“我還沒見過他乾活呢。”
許小滿已經站在台子前麵了，手上沒停，隻叫了一聲：“邵主檢，您來了。”
他在擺骨頭，把骨頭從證物袋裡拿出來，照著人身上的樣子擺回原位。顱骨、下頜、鎖骨、肩胛，手底下一直沒停過。肋骨最難排，二十四根長得差不多，丁蔚剛來那年排一副，得對著圖譜比上半天；許小滿拿起一根，看一眼彎的弧度和兩頭的樣子，就放到了位置上，左邊右邊分開，第幾根不用數。手上腳上那些指甲蓋大的小骨頭，他捏起來在指頭裡轉一下，就知道是哪一塊，一塊也沒放錯。丁蔚拿著骨測量板跟在他後頭，他擺一根，她量一根。
擺到腿骨，他把左邊那根大腿骨放下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
“左股骨，四十二公分上下。”
丁蔚把那根股骨放上測量板，推到頭，看刻度。
“四十一點九。”她抬頭又看了他一眼，才去量下一根。
後頭他又隨口報了幾根：小腿的脛骨、上臂的肱骨、小臂的橈骨。他報一根，丁蔚量一根，記一根。
台子上慢慢擺出了一個人的樣子。旁邊另一張小台子上，是昨天從土堆裡分出來的那些老骨頭，乾的、輕的、一碰就掉渣，十幾塊，湊不成一個人。
邵法醫一直坐在輪椅裡看著，一聲沒出，隔一會兒就把輪椅往前挪半寸。等最後一塊骨頭擺好，他抬起下巴。
“這一具裡有幾塊，是昨天從土堆裡撿回來的，你直接擺上去了。四十六號是空的，所以你認定土堆裡那半塊骨盆就是她的。”他說，“我年輕時候辦過一個案子，大家都說肯定是一個人的，結果拚了半個月，拚出三個人來。光說‘應該是’，寫不進鑒定意見。你怎麼證明那半塊就是她的？”
許小滿沒急著答話。他把台子上的兩塊骨盆拿起來：一塊是昨天從土堆裡扒出來的那半塊，一塊是今天從坑底起出來的這半塊。他把兩塊的斷口湊到一起，轉了兩下。
斷口嚴絲合縫地咬上了。
他把合在一起的骨盆托在手上，遞到輪椅跟前。邵法醫戴上手套接過去，先看斷口，再看斷口兩邊的骨麵，翻過來掉過去，來回看了三遍。
“不用猜。”許小滿說，“這是一塊骨頭斷成的兩半，斷口對得上。”
邵法醫把骨盆放回台子上，擺正，抬起頭，看了許小滿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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