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裡麵至少有兩個人
新的借調函還攤在那張新桌子上，白紙黑字寫著三個月。許小滿在那張桌子後頭總共沒坐滿一個鐘頭，椅子還沒坐熱，小祁就接了那個電話，許小滿就跟著閆國棟下了樓。
小祁開車，許小滿坐副駕，老閆一個人坐後排。車一出市局大門，小祁就一邊開一邊講案情。城南柳灣村，三年前整村拆遷，村後頭那座墳山統一遷過一回墳，遷完就推平了。村裡頭一批安置房已經住上人了，墳山這一片是後一期的工地。今天上午挖地基，挖掘機一鬥子下去，翻出來一堆骨頭。
“許老師，分局譚法醫上午看過了，說是遷墳落下的舊骨頭。一座墳山遷三百來座，手底下再仔細，也有撿漏的。”小祁打了個轉向燈，側過頭看了許小滿一眼，“民政的車下午來接。閆隊的規矩，轄區裡挖出人骨頭，他都得自己去看一眼。可骨頭的事得法醫說，丁老師在解剖室，梁工在開會，技術大隊就您閒著。”
許小滿往後視鏡裡看。老閆靠在後排，眼睛閉著，兩隻手抱在胸前，像是睡著了。
“幾點來接？”老閆開口了，眼睛還是沒睜。
“四點，閆隊。”
“現在三點十一。”
就這一句，小祁腳底下的油門又踩深了一點。
三點二十，車停在工地門口。
黃土地上刨開一個大坑。挖掘機就停在坑邊，鬥子還懸在半空沒放下來，是乾到一半被人喊停的。鬥齒斜著切進土裡，切開了好幾米寬，翻上來的土堆在坑邊，土裡混著骨頭、朽爛的棺材板，還有兩枚發黑的銅錢。四周拉了警戒帶，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民政的兩個人已經到了，站在坑邊等著，一個手裡拿著接運單，一個蹲在挖掘機輪胎邊上抽煙。再遠一點，停著殯儀館的收殮車，後廂門敞著，裡頭碼著一摞空的白箱子，就等著裝這堆骨頭。
三個人剛下車，一個四十五六歲的男人就舉著一張紙迎了上來。
“閆隊是吧？曹忠強，項目經理。混凝土車我定的是周三早上八點，三棟樓的地基全排在這個點。今天要是不讓拉走，我一天幾十萬的損失，誰給？”
“先看一眼。”老閆沒接他那張紙，已經繞過他往坑邊走了。
坑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白大褂外頭套著一件工裝外套，手裡拿著個本子，本子上別著一支筆，筆帽用膠帶纏了一圈。他就是上午來過的分局法醫。
“譚建國，城南分局。上午是我來的。”他衝許小滿伸出手，話說得很直，“棺材板、銅錢，骨頭一身土色，這片老墳山前頭遷過一回，遷墳落下骨頭，我一年碰上兩三回。記錄我寫了，一會兒就報。你要是有別的看法，趁我這份意見還沒進係統，現在就說。別等報上去了，回頭讓我一個人去撤。”
“我先看看。”許小滿說。
分局跟來的技術員先把坑邊和土堆的樣子從各個角度補拍了一遍，留個原樣。等他收了相機，許小滿才戴上手套，在土堆邊蹲下去，把骨頭一塊一塊往外分，分出一塊，就在鋪好的塑料布上擺一塊。土還是潮的，一股土腥味，混著挖掘機的柴油味。警戒帶外頭圍著幾個工人，有個年輕的小聲問旁邊的人，挖出這麼個東西，今天這活還乾不乾了，工錢還算不算。許小滿蹲了十幾分鐘，小腿發麻，乾脆單膝跪了下去，膝蓋底下的濕土一下就把褲子洇透了一片。
“哎，能快點嗎？”曹忠強在後頭喊，“民政的人都在這兒等著了，四點就要拉走啊！”
沒人理他。
分到第七塊，許小滿的手停住了。這一塊是從土堆靠底下扒出來的，外頭裹著一層濕泥，看不清樣子。他拿手套一點一點把泥抹掉，認出來了，是一塊跟骨，腳後跟上那塊骨頭。他又從塑料布上翻出先前分出來的另一塊跟骨，兩塊並排托在手心，翻過來看關節麵。跟骨上接著腳踝的那幾個麵，朝哪一邊長，就能分出是左腳的還是右腳的。
兩塊，都是右腳的。
他站了起來。
“閆隊。兩塊都是右跟骨，右腳後跟。一個人隻有一塊。”他說，“這裡麵至少有兩個人。”
工地上一下子靜了。蹲著抽煙的那個民政，煙停在了嘴邊，警戒帶外頭的工人也不說話了。
譚建國走過來，一手一塊接過去，並在一起看。
“老墳區混骨、合葬的不少。再讓鬥子一翻，土堆裡哪塊原來在哪兒，早就分不清了。”譚建國說，“兩座老墳串到一起，也可能。”
“是有這個可能。”許小滿說，“可您摸摸這兩塊，不像是同一個年頭埋下去的。”
譚建國手裡的兩塊，拿在手上是兩個分量。一塊乾、輕、發白，骨麵上一道道細裂紋，指頭一碰就掉渣，是埋了很多年的老骨頭。另一塊沉得多，顏色發黃，摸上去有點油，跟腱連著的那一頭，還掛著一小截乾硬的東西，像一截曬乾的繩子，是還沒爛乾淨的筋。
譚建國用指甲蓋在那一小截上輕輕刮了一下。他是乾法醫的，刮這一下，心裡就有數了。
“譚法醫，”許小滿說，“這片墳山，最後一座是哪年下葬的？”
譚建國抬起頭來。
“這片二十多年前就劃成禁葬區了。冊子上最晚的一座，也是那時候埋的。”
“那這一塊，”許小滿指了指他左手裡發黃的那塊，“別說二十年，十年都沒有。”
譚建國低頭看看左手這塊，又看看右手那塊掉渣的，把兩塊骨頭放回塑料布上，放得很輕，一塊放左邊，一塊放右邊，中間隔開了半尺。
“上午擺在上頭的，就那幾塊掉渣的。”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這一塊，我沒見著。”
他摘下一隻手套，從兜裡摸出煙，剛要點，想起來是在現場，又塞了回去。
“這一塊年頭短，這個我認。可年頭短的，也不一定就是案子。”他說，“禁葬這二十多年，老人不肯火化，家裡人半夜抬上山，往祖墳邊上一埋，這種偷埋多了去了。挖出來一問，正常死的，罰款，遷走，完事。年頭短的骨頭，我見過的，十回裡有八回是這麼來的。”
“那剩下兩回呢？”
譚建國沒答。
許小滿沒再逼他，接著往下分。土堆裡又扒出來半塊骨盆。骨麵發黃，拿在手裡沉，後頭連著骶骨的那道關節邊上，粘著幾縷乾硬發黑的韌帶，也沒爛乾淨。跟剛才那塊發黃的跟骨一樣：顏色發黃，拿著沉，筋沒爛淨，也是近幾年才埋下去的。
他的指尖碰到骨盆斷麵的時候，眼前跳出幾行字。
【新技能槽預載：〈骨語〉】
【麵對骨骼，讀出性別、年齡、身高、舊傷與大致容貌輪廓。可讀取的信息，取決於當前個體的骨骼完整度】
【試用 3 次，宿主偵破本案後正式解鎖】
【是否使用？剩餘試用次數：3】
許小滿在心裡應了一聲：用。
眼前一暗。四周的人聲、風聲都遠了，隻剩手裡那半塊骨盆亮了起來。
【性別：女】
【年齡：二十七歲】
【舊傷：本塊可見一處陳舊骨折，已愈合。餘者信息不足】
【備注：隻有半塊骨盆，能讀到的就這麼多】
視野恢複了，風聲又回來了。
【剩餘試用次數：2】
其實不用係統，他心裡也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前世三十年，他在解剖台上看過的骨盆不下幾千塊。坐骨大切跡開得這麼寬、這麼淺，是典型的女人的骨盆；耳狀麵上的橫紋還密，骨麵細，沒有上了年紀那種疙疙瘩瘩，是二十來歲往三十去的樣子。他憑經驗看出來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幾歲；係統給的二十七，正好落在這個範圍裡頭。
他把骨盆轉過來，坐骨那一麵朝著譚建國遞過去。
“譚法醫，您看這道豁口的寬度。”
譚建國接過去，對著天光眯著眼看，把大拇指卡進豁口裡比了比。
“寬。是女的。”
許小滿從分局技術員的勘查箱裡借了一支手電，打開，讓光貼著骨麵斜著照過去，照在髂骨翼上。斜著的光底下，骨麵上哪兒高一點、哪兒低一點，都顯了出來。
“這兒，您摸一下。”
譚建國用指腹順著骨麵慢慢往下摸，摸到一半，手停住了。他又摸了一遍，還是停在同一個地方。那兒有一道細細的棱，鼓起來一點。骨頭斷過，後來又長上了。
他捏著骨盆，站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
“這些年，偷偷埋的墳被挖出來，都是我去驗的。驗過的，全是七八十歲、不肯火化的老人。人上了年紀，骨頭上有一兩道舊傷，一點不稀奇。可這一塊……”
“這塊骨盆跟剛才那塊發黃的跟骨是一路的，都是近幾年才埋下去的。”許小滿說，“人也年輕，不是老人。”
譚建國把本子合上，夾到胳膊底下。
“這堆土還得篩，一鏟一鏟過。上午我光看了麵上。”
“這是哪個坑？”老閆問。
小祁早把征遷辦的墳山平麵圖拿在手裡了，對著地形比了一陣，又抬頭數了數坡上的電線杆，對著圖上的位置找。
“閆隊，按圖大致是四十七號。墓主柳大有，男，七十九，三年前三月十六號遷出的。要確定是不是四十七號，得讓征遷辦帶儀器來重新放一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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