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夜裡的影子
淩晨兩點十五分。
整座城市已經被深沉的夜色徹底吞沒，連綿的雨雲壓在城市上空，將最後一點星光也剝奪殆儘。
溫家的二樓書房。
這裡沒有開主燈。唯一的絕對光源，來自於一麵寬大的落地窗前，那塊隻有六英寸大小的特製黑色手機屏幕。
幽藍色的屏幕冷光，如同鬼魅的磷火，直直地投射在陸清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上。
屏幕上，是一份長達一百多頁的加密賬單。
在這份用無數個海外離岸賬戶掩蓋的賬單之下，隱藏著顧家最肮臟、最致命的底牌。從高純度的違禁化學試劑，到未經過海關檢疫的走私醫療器械，再到那些根本見不得光的地下交易……顧家利用自己在物流港口的絕對控製權，在海關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挖出了一條黑色運河。
而顧言舟那個蠢貨，今天為了出一口惡氣，竟然高調地封鎖了港口，甚至不惜引發海關的臨時抽檢來卡溫在的脖子。
他以為自己封鎖的是溫在的咽喉，卻不知道，他這傲慢的舉動，等同於主動將自己那條千瘡百孔的黑色運河，暴露在了聚光燈下。
“真是……蠢得讓人想笑。”
陸清野的嘴角緩慢地向兩邊裂開，勾起一個惡劣、殘忍的弧度。
她沒有選擇將這份資料直接發給警方。那太便宜顧家了，以顧家的財力和人脈，頂多推出幾個替死鬼，傷不到顧言舟的筋骨。
她將這份賬單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通過十三個境外的跳板服務器，直接發送給了海關總署反走私局最高級別的內部舉報信箱。
第二份，發送給了另外兩家一直被顧家死死壓製、做夢都想將顧家生吞活剝的遠洋物流巨頭。
第三部分，惡劣地，設定在了明天早上股市開盤的前十分鐘，定時群發給全國最頂尖的五十家財經媒體。
點擊，發送，發送完成。
陸清野按下鎖屏鍵。
幽藍色的光芒瞬間熄滅，書房重新陷入了濃稠的絕對黑暗之中。
失去了視覺的焦點，聽覺和嗅覺的空虛感開始在腦海中瘋狂放大。
好安靜。
可是，好冷。
陸清野像一具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軀殼，猛地癱軟在巨大的羊毛地毯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額頭上那塊白色的紗布已經被滲出的冷汗浸透。
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視神經的痙攣引發了劇烈的偏頭痛。但比頭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那種名為“皮膚饑渴症”的戒斷反應。
她今天一天都沒有見到溫在了。
自從早上溫在離開後，別墅裡殘存的信息素正在緩慢地、一點點地揮發、消散。
到了淩晨兩點，空氣中那股冷冽的香味已經稀薄到了幾乎聞不到的地步。
陸清野像一個犯了毒癮的重度患者，狼狽地在地毯上蜷縮成一團。她的一隻手死死地抓著自己脖頸上那條深紅色的領帶——那是昨晚溫在親手給她係上的。
她將鼻尖用力地埋進領帶的真絲麵料裡，貪婪地、近乎絕望地吸食著上麵殘存的最後一絲主人的味道。
“不夠……姐姐……好餓……”
陸清野的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發著抖，體內那股因為殺戮指令而沸騰的白曼陀羅毒素，此刻因為得不到安撫，正在她的五臟六腑裡瘋狂反噬。
滴。
微弱的、高頻的電子音。
那是大門指紋鎖識別成功的輕微提示音。
對於普通人來說，身處二樓隔音極好的書房，絕對不可能聽到一樓玄關的這個聲音。但在陸清野那變異的、比最精密的雷達還要敏銳的聽覺係統裡，這一聲微弱的“滴”，無異於在黑暗中炸開的一顆信號彈！
是姐姐！
姐姐回來了！
陸清野腦海中所有的瘋狂、暴戾、痛苦，被一種狂熱的生存本能瞬間壓製。
那具仿佛連站起來都費勁的病弱軀體，在黑暗中爆發出恐怖的執行力。
她迅速將那部手機藏好，然後從地毯上精準地摸到了那副金絲邊眼鏡，重新架回了鼻梁上，擋住了眼底深淵般的病態。
雙手胡亂地揉亂了自己原本就有些淩亂的頭發，讓它看起來像是剛剛從不安的睡夢中驚醒，扯過沙發上那條羊絨毛毯，將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裹住。
她沒有穿拖鞋。
因為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能讓她看起來更加脆弱、更加不顧一切。
陸清野抄起手杖，熟練地將右腿的肌肉徹底放鬆，偽裝出那種微跛的姿態，拖著那條羊絨毛毯，跌跌撞撞地拉開書房的門，朝著一樓玄關的方向走去。
……
一樓玄關。
溫在疲憊地推開大門。
高強度的連軸轉、數十個緊急會議、無數個跨洋電話……為了解決顧家搞出來的這個爛攤子，她整整二十個小時沒有合眼。
此刻，身體已經達到了極限。她靠在玄關的換鞋凳上，甚至連踢掉高跟鞋的力氣都沒有。
空氣中彌漫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因為極度疲勞而變得有些渾濁的咖啡味，以及那股被強行壓抑在信息素底層的、隱秘的脆弱。
屋子裡一片漆黑，安靜得讓人感到窒息。
溫在揉了揉太陽穴，正準備強撐著站起來。
突然，一陣細微的、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聲，伴隨著手杖點地的悶響，從客廳的陰影處傳來。
溫在猛地抬起頭。
黑暗中，一個單薄的、披著毛毯的白色身影，正順著旋轉樓梯的扶手，一步步艱難地挪了下來。
是陸清野。
她甚至連燈都沒有開，就那麼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玄關的感應燈下。
暖黃色的燈光亮起。
溫在看到了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陸清野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額頭的紗布格外刺眼，那副金絲眼鏡後，是一雙布滿紅血絲、卻又在看到她的瞬間，迸發出驚人亮光的眼睛。
她光著腳，腳趾因為大理石地麵的冰冷而微微蜷縮著泛著凍出來的粉色。
“姐姐……”
陸清野的手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順從地、毫無防備地跌跪在了溫在的膝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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