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宴擺在酒店頂樓宴會廳。
水晶燈底下七八十號人，酒盃碰得叮當響。總製片人端著盃子滿場轉，見誰都拍肩膀，拍到薑晚星這桌，笑出一臉褶子。
“晚星啊，替身條款都合理吧？我就説嘛，咱們組最講規矩。”
“合理。”薑晚星舉盃，盃口比他低半寸，“托您的福。”
老頭子嗬嗬笑著走了。她垂眼，盃子放回桌上，一滴沒沾。
隔著三個人，陸淮深在跟導演碰盃。金絲眼鏡，袖扣扣到腕骨，慢條斯理轉著左手無名指的素圈。
空的。戒指在她手上。他轉了個空，也不改。
他的視線越過三顆人頭，落在她臉上，停住。口型無聲地動了兩個字。
真美。
薑晚星端著盃子瞪回去。
他低頭笑了一聲，指腹在自己唇上點了點，抬起來，遙遙點向她的方向。
滿廳的人。他就這麼隔空送了一個。
她的耳尖騰地燒起來，轉身就走。身後三米外，那串腳步聲不遠不近地綴上來，穩得很。
敬酒的人潮把兩個人擠到一根廊柱兩側。擦肩的瞬間，他的手在她腰後飛快地握了一下，捏了捏，收了。
力道不重。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她還在，確認網還沒收。
“陸老師。”她目不斜視，“滿廳的鏡頭。”
“鏡頭都在拍總製片。”他也目不斜視，“我數過了，十七個機位，沒有一個對著這根柱子。”
又是查過的。她懶得接，抬腳走了。
半小時後，一個服務生收盃子，手肘撞上她的盃。半盃香檳潑在她裙擺上。
“對不起對不起！”服務生連聲道歉，“天颱側翼有休息間，我引您去處理一下。”
薑晚星起身。走出宴會廳不到二十步，頭開始沉。
不是醉。是沉，從後頸往下壓的那種沉。
那半盃潑掉之前，她喝過一口。
她摸出手機，手穩著，隻髮出去一個定位，屏幕就黑了，信號格空的。
天颱的風灌過來。鐵門在身後哢噠一聲，反鎖。
“薑老師。”
黑暗裡，週野從水箱後麵踱出來，手機相機的紅光一閃一閃。
“三年前讓你跑了。”他笑，“今晚天颱信號屏蔽，監控檢修，你往哪跑？”
薑晚星後退兩步，背抵上欄桿。指甲掐進掌心，用那點疼把腦子吊住。
“週野。”她開口，聲音放得又軟又飄，“你就帶了一個人？”
“對付你，我一個夠了。”
“也是。”她笑了一聲，“三年前酒局上，你也是這麼説的。”
週野的臉變了變：“你記得還挺清。”
“我這個人記賬。”她説，“你那晚收了多少，我記了三年。今天這晚，你老闆給你開多少？”
“你套我話？”週野舉著相機逼近一步，“省省。藥再過十分鐘就上頭了，到時候我問什麼你答什麼，鏡頭可比你的嘴誠實。”
“藥？”薑晚星偏了偏頭，“你説那半盃香檳？”
她直起身。剛才那點飄，一寸一寸收了。
“你猜我爲什麼敢一個人上來？”
週野的腳步停了。
“我那盃香檳，從頭到尾沒喝進肚子裡幾口。我喝的是陸淮深換過的那盃。”她一字一字，“而他的盃子，從你進宴會廳那一刻起，就有人盯著。誰碰過，碰了幾秒，全有數。”
“你詐我。”
“我詐你幹什麼。”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亮著，錄音的秒數還在走，“信號屏蔽，屏的是你這颱相機的實時傳輸，不是我本地的錄音。週野，你剛才那句‘藥再過十分鐘就上頭了’，説得特別清楚。”
週野的臉白了一層，抬手就要搶。
天颱鐵門被人從裡麵一腳踹開。
陸淮深站在門口，領帶扯鬆了，眼鏡摘了，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動她一下。”他説，“你試試。”
安保從樓梯間湧進來，四個人，把週野按在欄桿邊上。相機落地，被一腳踩住撿起來。
“她沒中藥。”陸淮深走過來，把西裝外套披在薑晚星肩上，攏緊，才轉身看週野，“但你們的相機裡有你自己。下藥的服務生，鎖門的手，舉相機的臉，全程在我手機裡直播。”
他頓了頓。
“你老闆的包廂，警察已經進去五分鐘了。總製片今晚敬了三十幾盃酒，夠他在局子裡醒到明天中午。”
週野被押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衝著薑晚星咧嘴笑了一下。
“薑晚星，你以爲收網了？”他説，“你問問你身邊這位，他敢不敢讓你聽我的供詞。”
陸淮深的下頜線繃成一道直線：“帶走。”
門合上了。天颱上隻剩風聲。
薑晚星撐著的那根絃，到這一刻才鬆。腿一軟，人往下滑。
一條手臂橫過來，從她身後把她整個撈住。後背撞上他的胸膛，他的手臂橫在她小腹前，手掌攤開貼在她胃的位置，掌心燙得嚇人。
“裝的也累。”她聲音髮飄，“那半盃雖然換過，我喝急了那口，還是有點上頭。”
“我知道。”
他的下巴抵上她的髮頂，手臂收得死緊。緊到她能覺出他在抖。
“我看你喝下去的時候，想衝上去掀了那桌。”
“沒掀。”她閉上眼，“説明你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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