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靈魂畫手上線，小江乾事徹底火了！
思想態度不端正。
這頂帽子一扣下來，排版乾事手裡的活停了。
另外幾個同事也不吭聲了。
江小梔攥鉛筆的手指緊了緊。
指甲掐進了筆杆上的漆皮裡。
屋裡沒人替她說話。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麵前那摞空白卡紙。
然後拿起最上麵一張，鉛筆尖落下去了。
筆尖很快。幾道線條勾出來，一個圓腦袋小兵出現在卡紙正中間。
小兵單眼緊閉，另一隻眼瞪圓了，兩隻胳膊端著槍，肩膀繃得緊，整個人重心前傾，一股子要開槍的勁兒。
卡片左側，她寫了一個大大的“槍”字。
筆畫粗，清楚。
然後她又抽出第二張卡紙。
這回畫的是一個小兵把整張臉紮進臉盆裡，水花炸得到處都是，旁邊一個小兵被濺了一身，張著嘴在罵。
卡片上寫了一個“水”字。
前後不到兩分鐘。
江小梔把兩張卡片推到桌子中間。
她沒看顧懷安。
抬頭看著老主編，聲音軟糯糯的，一個字都沒拔高。
“顧教導員的文章確實有深度。可大字不識的新兵，連他讀本上的字都看不懂，怎麼學組詞和例句呢？”
她指了指“槍”字旁邊那個瞄準的小兵。
“畫在字邊上，兵一看這個動作，就知道這個字念槍。看一遍就記住了。不用認字，先認事兒。”
老主編放下搪瓷缸，把老花鏡從兜裡摸出來戴上。
他拿起那張“槍”。
盯了三秒。
又拿起“水”。
盯了兩秒。
“啪！”一巴掌拍在桌上。
“精妙！”
排版乾事第一個湊過來，看了一眼就笑了：“這小兵端槍那個勁兒，跟真的似的，我就算不識字，也知道他在乾什麼。”
另一個乾事也探過頭：“水那張更絕了，臉盆裡的水花都濺出來了，這誰看不懂？”
老主編摘下老花鏡，一錘定音：“先印一批，發三個連隊試試。”
顧懷安站在旁邊，臉上那點溫和已經繃不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冷了一截：“主編，試發可以，不過我提醒一句。底下那些大頭兵，圖個新鮮看兩眼就扔了，真要識字還得靠正經教材。這種哄小孩的東西，最後隻會淪為廢紙。”
他拿起自己的讀本，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又回頭補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試發的結果有多難看。”
門關上了。
老主編哼了一聲，把那兩張卡片夾進本子裡：“別管他，繼續畫。”
江小梔點頭，低下頭繼續動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可筆尖穩得很。
兩天後。晚間識字課。
顧懷安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粉筆，一筆一畫地寫。
“這個字念'軍'。上麵寶蓋頭，下麵一個車。軍隊的軍。來，跟我念——”
底下幾十號新兵蛋子齊刷刷喊了一聲“軍”，聲音倒是響亮。
顧懷安滿意地點頭，翻開讀本下一頁。
“好，下一個，'隊'。左邊雙耳旁……”
話沒說完，前排一個新兵的腦袋已經往下墜了。腦門差點磕桌沿上，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猛地抬頭，嘴角還掛著口水。
顧懷安眉頭一緊。
他繼續講。講到第五個字的時候，後排已經東倒西歪了。
有人趴著，有人仰著臉張著嘴，鼾聲一起一落。
最前排一個兵倒是沒睡。他拿著鉛筆頭，在顧懷安發下去的讀本扉頁上，照著識字卡片的樣子，歪歪扭扭畫了個小人。
那小人戴著眼鏡，嘴巴撅著，手裡舉著粉筆。
旁邊的兵看見了，“噗”一聲笑出來，趕緊捂住嘴。
顧懷安捏著粉筆，指關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都給我坐好！”
底下劈裡啪啦坐直了一片，可不到三分鐘，又開始七扭八歪。
一個老兵坐在最後一排，低頭擺弄著什麼東西，嘴裡念念有詞。
顧懷安走過去：“你在乾什麼？”
老兵抬頭，手裡捏著一張起了毛邊的卡片。
上麵畫著個小兵把臉紮進臉盆裡，旁邊一個大大的“水”字。
老兵咧嘴笑：“教導員，這個我認識，水！”
顧懷安臉色鐵青。他一把抽走那張卡片，塞進口袋裡。
“上課不許看閒書。”
下課後，顧懷安夾著讀本往辦公樓走。路過報社門口時，他的腳步慢了。
裡頭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傳來的。是炸過來的。
“主編！！那帶圖的卡片還有沒有？”
二連一班長滿頭大汗地衝進報社，手裡死死攥著好幾張揉得起毛邊的卡片，眼睛都紅了。
“我們班二牛！十八年了！一個字不認得！”
他把卡片往桌上一拍，聲音都劈了。
“昨天發了一套卡片下去，二牛抱著翻了一晚上！今天早操完自己跑來找我，指著那張槍字說'班長我認識這個！'他媽的我差點哭了！”
一班長越說越激動，拍著桌子追問。
“槍、水、馬、人、山、火——全記住了！求您了主編，多印幾套吧！新兵蛋子為了搶這幾張卡片差點打起來！”
老主編笑得眼睛都眯了，拿起煙點上，朝排版乾事一揮手。
“全軍區推！每個連隊發兩套！”
報社幾個乾事全站了起來。
“好嘞！”
“小江這批畫太能打了！”
“加印加印！”
顧懷安站在報社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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