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天荒地老，日久生情
陽光很好。
濃稠的，金燦燦的光，像被誰打翻了一整罐蜜似的大把大把地往下傾瀉，把別墅的白色廊柱曬得微微發燙。
伏安坐在藤編的圈椅裡，仰著臉，眼睛微微眯起來，讓那光落在他眼皮上。
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c733星上的光，那裡的太陽總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塵埃雲，永遠也曬不暖人。
明天就是宴會了。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坐在寬敞的更衣室裡，任由幾個麵容恭謹的女傭為他換上一件又一件華貴的禮服，每一件都熨燙得服服帖帖，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麵前，等著他點頭。
然後他會在明天的宴會上大放光彩，站在陸秉鈞身側，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成為一個稱職的陸太太。
但設計師在看到陸家發來的照片後，臨時改了決定，禮服要在晚上才能送來。
所以他一整天都沒什麼事。
伏安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不太習慣“沒事”的感覺。
在c733星上，沒事就意味著沒有營養劑，意味著今天又要餓肚子。
而在這裡，“沒事”隻是一段完整寬闊，可以隨意安放的時間。
像一大片空曠的草地，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陳管家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伏安這樣一副模樣——整個人縮在藤椅裡，下巴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望著遠處的草坪，像一株被擺進花園裡的小盆栽。
陳伯的目光柔軟下來，布滿細紋的眼角彎了彎，聲音也跟著放輕了幾分：“小安，今天天氣很好，要出去逛逛嗎？”
伏安轉過頭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嗎？”
“當然可以。”陳伯笑眯眯地答，又補了一句，“不過為了保證安全，要帶保鏢。”
陳管家因為要籌備明天宴會的事宜，實在脫不開身。
他最終從陸家的安保隊裡挑了兩個年輕人，都是二十出頭的模樣，身量修長、麵容清秀，站得筆直。
他們一左一右跟在伏安身後，步子不緊不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讓人覺得逼仄，也不會讓人有片刻的安全感缺失。
伏安偷偷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
他想說不用這麼大陣仗，但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商場很大。
挑高的穹頂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切麵折射出細碎的虹彩，在地麵上投下一片片流動的光斑。
空氣裡有某種說不清的香氣，淡淡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花香混著新衣料的漿洗味。
伏安站在門口，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嘴巴微微張開，一時忘了合上。
他從前在c733星上所謂的“逛街”，不過是在盛大的節日裡，跟著鎮上的人擠在那條窄得隻容兩人並肩的街道上，看各家把攢了一年的小玩意兒擺出來——幾枚磨得發亮的鐵片、一把打滿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的舊布偶、或者一小罐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彩色玻璃珠。
他從來不知道，逛街可以是這樣的，腳下踩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兩旁是一間間亮堂堂的櫥窗，裡麵擺著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
按理說，他應該在貴賓室裡坐著，麵前擺一盞溫熱的茶，由麵容姣好的銷售小姐為他介紹當季的新品。
但伏安不想坐在那裡，他想走一走。
他跑上跑下，在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裡穿梭，會在某個櫥窗前停下來，彎下腰湊近了看，鼻尖幾乎要貼上玻璃，也會在扶梯口駐足，望著底下層層疊疊的光影發一會兒呆。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畢竟這樣一個身形纖細、麵容漂亮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兩個虎背熊腰的保鏢，很難不引人注目。
尤其是那兩個保鏢左臂上都掛著亮閃閃的陸家徽章，金屬質地反射著光，晃得人眼皮一跳。
伏安逛了一陣，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停下來，回頭看向那兩個保鏢。
兩人麵容清秀，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都繃得緊緊的。
伏安撓了撓後腦勺，小聲道：“兩位大哥……我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你們累了嗎？”
他們不用跟著他這樣跑上跑下的。
兩個保鏢同時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搖頭，幾乎是異口同聲。
“不麻煩。”
“不累。”
保鏢的耳根開始泛紅，像兩滴不小心滴進水裡的紅墨，慢吞吞地暈開，伏安沒有注意到。
“那好吧。你們累了要和我說哦。”
哦。
他說話尾音帶了一個小小的字，軟軟的，帶著一點拖長的調子，像小貓伸爪子時那一聲細聲細氣的哼。
兩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保鏢同時紅了臉，不約而同地移開了目光，耳根到脖頸都漫上了一片薄紅。
商場裡不知什麼時候聚集了一大團人。
好像是什麼活動，遠遠地能看到有人舉著亮閃閃的牌子，人群圍成半圓，熱鬨得很。
伏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想探頭看一眼。
人群湧過來，像一陣被風吹動的潮水，密密匝匝地推擠著，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裹挾著往中心送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保鏢已經不見了，被湧動的人潮隔在了幾米之外，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隻能看到他們焦急張望的臉。
不行，陳伯說不能離開保鏢大哥的視線。
伏安想要逆著人流往回擠，可周圍的人太多了，他被推著往更深處走。
然後——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塊布料很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某種被碾碎的草藥混著甜膩的香。
伏安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但那股氣味鑽進鼻腔裡，像一條細細的蛇，沿著呼吸道往裡鑽。
眼前的光線開始晃動，明晃晃的水晶燈在視野裡拉成一道長長的流光。
他的腿軟下去，意識模糊，被人輕輕一捏，便徹底塌了下來。
伏安在一張沙發上醒來。
屋子裡光線很暗，隻有角落裡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的光斜斜地切過來，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空氣裡有某種若有若無的氣味，濃烈的、帶著一絲侵略性的麝香，似一條陰濕的蛇蜷在暗處，慢悠悠地吐著信子。
伏安捂著昏沉的腦袋坐起身，眯著眼適應昏暗的光線。
他看到麵前有一道背對著他的身影，高大，肩線寬闊，陷在一張深色的皮質扶手椅裡，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態懶散而舒展。
“羅昀？”
伏安的聲音有些啞。剛剛蘇醒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那兩個字吐出來時，輕飄飄的，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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