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章
蛛絲
“我要回去。”
伏安的聲音不算大，甚至因為方才被藥物麻痹過的緣故，還帶著一絲軟綿綿的沙啞。
他往後退了半步，並不多，隻是剛好夠羅昀的唇落空的那一點點距離。
濕熱的呼吸擦過他的唇角，好似片被風吹偏的羽毛。
羅昀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那雙桃花眼慢悠悠地眯起來，像一隻被奪了食卻依然保持風度的紳士，他沒有急著追過去，隻是維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歪了歪頭，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伏安。
伏安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指尖上，他在書上看過——在陸秉鈞書房那麵巨大的書牆的角落裡，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裡麵有一章專門講alpha和omega之間的親密關係。
他當時隻是隨手翻了翻。
書裡提到過，親吻是隻屬於伴侶之間的行為。
隻有確認了關係的alpha和omega才能交換吻。
他沒有和陸秉鈞確認過關係，但那個合約把他們綁在了一起。
陸秉鈞給他吃，給他穿，給他住，還允許他把小綠放在窗台上曬太陽。
所以在伏安的理解裡，陸秉鈞現在算是他的伴侶。
既然是他的伴侶，那他隻能和陸秉鈞接吻。
他抬起頭來，對上羅昀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我要回去了。”
伏安坐在那張過分柔軟的皮質沙發裡，腳夠不著地麵，隻能懸在半空中，腳尖輕輕晃著。
四周很安靜，他聽到牆上某隻老式座鐘滴答滴答的聲響和窗簾被風吹動時布料彼此摩擦的窸窣聲。
身陷險境，一個還處於s級alpha小窩裡的omega。
但凡有點危機觀念，都會激起一層密密麻麻的警惕。
可伏安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自己發麻的指尖恢複知覺，等藥效徹底散去。
他甚至抽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像在估摸著時間。
他完全沒覺得自己現在待在這裡有什麼不對，就像他完全不覺得被迷暈然後拖到一個陌生房間裡是一件需要恐懼的事。
他以前在c733星上也被迷暈過，鎮上有幾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專門搶別人手裡剛領到的營養劑。
他被搶過三次，每次都是後腦勺一痛，醒來時口袋空空。
那會兒他也隻是坐起來拍拍灰，然後走回家。
痛就痛，沒了就沒了，沒什麼好怕的。
他從來不知道，恐懼是一種應該先於疼痛出現的情緒。
羅昀一直在盯著他看。
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著，像一隻在陽光下打量獵物的毒蛇，瞳仁裡映著伏安安安靜靜晃腿的影子。
這個小omega，似乎天生對情感感知不太敏銳，也對常理不太清楚。
羅昀想，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境下至少會問幾個問題吧，最起碼也會問出“你為什麼要抓我”諸如此類的話。
但伏安什麼都沒問。
簡單來說，就是沒心沒肺的小文盲？
羅昀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
麵前的少年側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純然的、不加修飾的詢問，他用手背掩著嘴角，輕咳了一聲，才把那點笑意壓下去。
羅昀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伏安肩頭垂下來的一縷碎發，慢悠悠地繞著，像在把玩一根細軟的絲線。
“伏安。”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點刻意的親昵，“不好奇我怎麼知道你名字的？”
伏安眨了眨眼。
“陳伯說，羅家掌握著全星際的物流航道和文娛企業。”他停了一拍，像是在回憶陳伯的原話，“擁有最大的情報網。”
羅昀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陸夫人那天來羅家時，是他親自把地址和匹配度報告遞過去的，他當然知道這條消息遲早會傳到伏安耳朵裡。
但他沒想到伏安會這麼平靜地把它說出來。
似乎被人監視了，自家的一切信息都被人掌握著這件事，在他這裡掀不起任何波瀾。
羅昀盯著伏安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麵前這個omega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不錯，很聰明。”
羅昀毫不吝嗇地誇了一句，指尖從那縷頭發滑到伏安的後頸，輕輕點了點那塊溫熱的皮膚，像一個善意的提醒，“那我們聰明的寶貝再猜猜——”
他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像兩塊被仔細打磨過的蜜糖，“我為什麼請你過來？”
羅昀用了“請”字，但凡一個正常人，都不會覺得被人迷暈，拖進車裡，並被帶到陌生房間這種事，配得上一個“請”字。
但伏安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起來，像一個被問到課外題目的好學生，努力搜索著腦子裡所有可能的答案，然後誠實地搖了搖頭：“想不出來。”
呆得可愛。
誠實得可愛。
羅昀指尖癢了一下，很想狠狠揉揉那柔軟的頭發，但他忍住了，隻是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一切都是因為我那可憐的妹妹。”
伏安抬起頭來看他。
羅昀的聲音沉下去，帶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哀傷。
“她人生中第一次勇敢，將自己最心愛的糖果送給一個喜歡的哥哥，可那個哥哥……”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轉手就把糖給扔了。”
“可憐的小蠻哦。”
羅昀歎了口氣，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
“為此黯然神傷，發了高燒。你說……”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回伏安臉上，“那個哥哥可惡不可惡？”
伏安遲緩地眨了眨眼，乾淨的眸子裡終於浮起一絲被攪動的漣漪，他張了張嘴，聲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帶著一點像是被發現了偷倒藥的小孩才會有的結巴。
“她、她怎麼知道的？”
羅昀勾了一下唇。
這個反應比他想的有趣多了。
“你自己說過的啊。”羅昀的聲音輕下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提醒意味，“羅家擁有著最大的情報網，任何事情都瞞不過羅家的蛛絲。”
他不會告訴伏安，那顆糖上沾著羅蠻自己培育的“蛛絲”。
那是他那個可愛的妹妹，花了整整三個月，用自己養的寄生菌株一點點馴化出來的東西。
無色無味，滲進糖衣的每一道細紋裡，隻有當糖被觸碰，打開，亦或者丟棄，它才會在那一瞬間蘇醒，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原封不動地傳回主人那裡。
所以那個可憐的，內向的妹妹，在剛坐上羅家的車時，就感受到了那顆糖被扔了。
準確地說，是感受到了那顆糖離開了某個人的手掌，落進了一個黑暗冰冷的地方。
然後那個人的氣息遠去了，步伐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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