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什麼故事？
陸秉鈞走到廊下時，伏安正好從花園那邊跑回來。
雨太大了，小錦手裡的傘幾乎撐不住，伏安衝進雨幕裡抱他那盆寶貝土豆苗，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渾身便濕透了。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浸透了薄薄的衣料，領口貼在鎖骨上，整個人瘦而單薄，像一株被風雨打得搖搖欲墜的細枝。
可他懷裡那盆土豆苗卻被護得嚴嚴實實，陶盆上沒沾到多少雨，幾片翠綠的葉子安然無恙，甚至還被他的手臂妥帖地攏著。
他跑得有些喘，膝蓋上沾了泥，大約是跌了一跤。
可他低頭看那盆苗的時候，眼睛裡卻亮晶晶的。
那種濕漉漉的、狼狽不堪的倔強裡，偏偏透出一種莫名其妙、橫衝直撞的生命力。
陸秉鈞盯著伏安看了兩秒，冷硬的眉目忽然柔和下來。
他上前一步，把自己身上那件昂貴的外套脫下來，搭在了伏安肩上。
外套太大，幾乎把伏安整個人裹了進去，隻露出一張濕漉漉的小臉和那雙吃驚地睜圓了的眼睛。
“這麼護著這盆苗，有什麼故事？”
他聽到自己問出了這句話。
語氣依舊淡淡的，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的眉眼間那層常年覆著的霜，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
他之前不會問這些。
在他眼裡，伏安不過是是他的表麵妻子，聽話安靜不惹事，他提供庇護和衣食便算儘到了責任。
至於伏安喜歡什麼、害怕什麼、心裡藏著些什麼，他懶得過問。
可他現在問了。
伏安把懷裡的陶盆往上托了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肩上的外套：“沒什麼故事……就是從家裡帶出來的。”
他說得很輕，像在講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陸秉鈞沒有再問。
他隻是抬手，替他攏了攏外套的領口，指腹不經意地擦過伏安冰涼的耳垂。
“進屋吧。”他說，“別著涼。”
雨還在下。
伏安抱緊懷裡的土豆苗，快步跟了上去。
浴室的門推開時，帶出一蓬濕潤的熱氣。
伏安穿著睡衣走出來，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洇濕了領口那一小片布料，薄薄的棉布貼在鎖骨上。
他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邊抬眼往床的方向看，然後腳步就頓住了。
陸秉鈞坐在床邊。
不知什麼時候，指揮官換了睡袍，深灰色的絲質麵料鬆垮地係著，領口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沒有處理公務，沒有看書，甚至沒有在看伏安——他隻是低著頭，用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床頭櫃上那盆土豆苗的葉片。
小綠被敲得一顫一顫的，葉片在燈光下簌簌地晃。
伏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想去抱那盆苗，指尖還沒碰到陶盆邊沿，陸秉鈞已經搶先一步把整盆苗拿了起來，舉到一個伏安夠不著的高度。
伏安仰著頭，眼巴巴望著懸在半空的土豆苗，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陸秉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巴一揚：“先去吹頭發。”
那語氣不重，甚至算得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伏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滴水的發梢，又仰頭看了看懸在陸秉鈞手裡的那盆土豆苗，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放下毛巾，乖乖轉身走向旁邊。
吹風機嗡嗡地響起來，他卻頻頻扭頭往回看，目光始終黏在那盆苗上，一隻手舉著吹風機，半晌都沒挪動過位置，仿佛生怕一不留神，那盆苗就被某人敲碎了葉子。
等他終於把頭發吹到半乾放下吹風機時，陸秉鈞已經把苗放回了床頭櫃上。
葉片安安靜靜地垂著，隻有最上麵那一小片被陸秉鈞敲過，比其他的葉子微微耷拉了一點。
伏安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把它抱走，指尖剛觸到陶盆粗糲的表麵——
“什麼故事？”陸秉鈞的聲音從身後落下來。
伏安的手頓住了，這是他陸秉鈞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
他沒有抬頭，隻是盯著小綠那片被陸秉鈞敲過的葉子，上麵還掛著一顆細小的水珠。
“沒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就是，想種出來土豆，這樣就不用每天餓肚子了。
陸秉鈞握著床頭櫃邊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伏安來自一顆貧瘠的星球。
調出來的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C733星，偏遠星區，極度貧困。
但他從沒有真正想過“極度貧困”這四個字落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是什麼模樣，在那顆被帝國遺忘的星球上，光照時長不夠，土壤含堿量超標，連最基本的作物都種不活。
陸秉鈞沉默了片刻，衝伏安擺了擺手。
伏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乖乖地走了過來，剛走到床邊，便被陸秉鈞一把攬進了懷裡。
omega的膝蓋跪在床沿上，整個人被圈在那雙有力的臂彎裡，鼻尖撞上指揮官的胸口，聞到一股淡淡的、帶著體溫的冷杉味。
陸秉鈞沒說話，隻是低下頭，把下巴擱在他的頸窩處，鼻尖若有若無地蹭過他的耳後。
伏安的呼吸一下子變輕了，整個人僵著，不敢動。
“在你的母星上，”陸秉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沙啞，“每天都在餓肚子？”
伏安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陸秉鈞忽然想起晚飯時伏安埋頭吃東西的模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每一口都嚼得認真又用力。
所以……是因為沒飽過，不知道飽的滋味嗎？
他低頭看著伏安過分瘦削的下巴，忽然覺得那條線條有些刺眼。
“你們每天都吃什麼？”他問。
聲音還是很低，卻比方才輕了許多。
伏安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憶，他的聲音悶在陸秉鈞的胸口，含糊又平靜：“鎮上每個月會發十管營養劑……乾活乾得多，鎮長會額外獎勵土豆，我們也會去後山找點吃的。”
後山。
C733星所謂的“後山”，並不是一座真正的山。
那是全星際傾倒垃圾的地方，廢棄的飛船零件、腐壞的有機物、工業廢料堆疊在一起，日積月累便成了一道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脊。
垃圾星的由來，便是如此。
而垃圾星上的人們——那些被帝國遺忘的貧民——負責給這些垃圾分類、拆解、銷毀，作為交換，區政局會定期分發一點微薄的配給。
十管營養劑。
正常成年男性維持基本活動，一天至少需要一管。
十管，連一個人十天的口糧都不夠。
陸秉鈞嗓子忽然有些發乾。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妻子——以前居然連飯都吃不飽。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探向伏安的腹部。
方才在餐桌上的時候，他親手摸過那片圓滾滾的弧度，被飯菜撐得鼓鼓的、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暖意。
可此刻他的手落上去時，那片弧度已經平了下去，隻剩下一截勁瘦而流暢的腰線，薄薄的腹肌覆著一層柔軟的皮肉。
陸秉鈞微微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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